4月15日，在震惊人寰的希尔斯堡足球惨案迎来十八周年纪念的日子里，新华社记者登上从利物浦开往谢菲尔德的火车，前往希尔斯堡去吊唁那屈死的96个亡灵，去寻求那段尘封已久的历史真相。

18年前的这一天，数万名利物浦球迷也曾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周六同样乘车来到谢菲尔德的希尔斯堡。他们没有想到，

■专题撰文/新华社记者　马邦杰

谁让冤魂孤独前行？

You'll still walk alone

有人说，希尔斯堡足球惨案是英国社会现状的缩影。一张藏在暗处的命运之手把英国警察、法官、律师、足球俱乐部、球迷、新闻媒体以及诸多身份背景不同的社会各色人等纠集到希尔斯堡这个小舞台上。

为了纪念这些遇难的球迷，利物浦的队歌改为《你永远不会孤独前行》（You'll never walk alone），但是这一幕情节复杂冗长的悲剧仍在继续。希尔斯堡惨案发生在撒切尔夫人执政时期。当时英格兰足球流氓频频闹事，撒切尔夫人非常讨厌足球，称球迷是“内部敌人”。人们只会考虑如何防范打击自己的敌人，不可能为敌人的安危着想。这是酿成希尔斯堡惨案的一个社会深层原因。

"敌人"

1989年4月15日下午，当利物浦球迷涌入希尔斯堡球场时，他们踏进的是一个存在严重安全隐患的危地。“那个球场早就该拆掉了，”希尔斯堡争议运动组织（HJC）发起人之一约翰·格拉弗对记者说，“在惨案发生之前，西看台曾经发生过两次球迷拥挤践踏事件，都险些造成灾难性后果。但这没有引起足总、俱乐部和警方的注意，他们根本没为我们球迷的安危着想，他们只想赚钱。”

英国大法官彼德·泰勒在调查惨案原因时，发现希尔斯堡球场的安全营业执照已经过期整整10年。

根据希尔斯堡球场过期10年的安全执照，球场西看台站席第三、第四小区可容纳2200人。但其实际最大容量不足1700人。而在惨案发生时，却有3000多名球迷争相从一条地下通道内涌进这两个小区，直接导致人群拥挤践踏灾难。

惨案的受害方既是利物浦球迷，又是撒切尔政府的“内部敌人”。这也潜在决定他们很难从政府那里得到清白和正义。

死难者家属发现那些指责惨案发生前后现场警察控制不力的证词大多都被删除。

伪证

英国官方对希尔斯堡惨案调查的取证工作全由来自西中部警察署的警察（WMP）负责。根据他们搜集的证据，英国法庭做出了惨案属于“偶然事故”的裁决。

有些现场目击者掌握对警察不利的重要线索，但WMP却没去找他们取证。

惨案死难者凯文的母亲、HJC前任主席安妮·威廉姆斯透露，案发现场值勤的一位名叫戴波拉·马丁的女警察在接受WMP调查时，提供了一份与她儿子死情有关的证词。由于这份证词对警方不利，WMP软磨硬泡迫使马丁在一份别人撰写的证词上签字，并将这份伪证交给了法庭。

WMP中有位名为斯坦利·比奇的警察，他原来是的“重案组”负责人。“重案组”曾经侦破数起大案，但后来他们被发现是用编造证据、屈打成招的拙劣手法办案，因此被全体停职。而在停职期间，比奇却出现在希尔斯堡惨案证据的搜集现场。

“警察自始至终都在撒谎，”格拉弗说，“我们多次用铁一般的证据揭穿了他们的谎言，但法官就是不听我们的。”

HFSG主席哈蒙德也愤怒地表示：“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一切都是为了支持警察的谎言的。”

一位希尔斯堡惨案幸存者在互联网上撰文说：英国正义，我的屁股。

正义

法官是“正义”的代表，在英语中两者是同一个单词。曾有多名法官参与希尔斯堡惨案的审判，但都无一例外地坚持“偶然事故”的判决。

最后一次审判于2000年7月进行，死难者家属私人起诉南约克郡警官杜肯尔德和穆雷。前者是惨案事发时希尔斯堡球场警察总指挥，后者是他的助手。

在陪审团对审判进行表决前，法官胡伯提醒陪审团考虑他们的表决可能会给警察等公共社会服务行业者带来的负面影响。

法庭陪审团认定穆雷无罪，但对杜肯菲尔德的判决未能达成一致。死难者家属要求对杜肯菲尔德重新审判，但胡伯却以后者承受压力过大、身体健康不适合出庭受审为由，拒绝重新开庭审判。身披“正义”法衣的胡伯因此也向死难者家属关上了正义的大门。英国法律规定，私人起诉者没有权利上诉。

死难者家属带着他们“讨回正义”的梦想，被赶进了死胡同。他们连继续打官司的机会都被剥夺了。记者赶到利物浦HJC总部采访时，从那里得到一个令人恐惧的发现：希尔斯堡惨案事发以来，一切都被一只无所不在的神秘黑手紧紧操控。假新闻是操控战略中的关键一步，目的在于制造利物浦球迷制造惨案、害死自己的假象。

真相

希尔斯堡惨案引发英国假新闻泛滥的高潮，其中《太阳报》的报道最耸人听闻。他们在头版冠以《真相》这个醒目的大标题，下面是三个小标题：《一些球迷偷死者的钱包》、《一些球迷对勇敢的警察撒尿》、《一些球迷殴打现场求救生命的工作人员》。

这篇严重失实的报道在利物浦引发怒潮，人们集体抵制这份英国著名小报。2004年7月7日，《太阳报》发表整版道歉声明，但没有得到利物浦人的原谅。

现在，《太阳报》在利物浦的发行量只有一万多份，比希尔斯堡惨案事发前少了20多万份。

18年后的今天，假新闻造成的恶劣影响依然存在。记者在希尔斯堡球场周围采访时，在一家烟酒店内碰到名叫凯奇的店主，他相信当年的报道是真的。他说：“利物浦球迷太愚蠢了。他们喝光我们店的所有啤酒，随后又闯进球场胡来，他们自己害了自己。”

HJC发起人之一格拉弗对记者说：“我们一切都被严密控制。警察、法官、律师他们都在同一条船上。他们组成一张大网封锁、控制我们，防止我们从任何一点取得突破。”

■每年的4月15日，利物浦人就会到利物浦主场安菲尔德球场外面纪念死去的96位红军球迷。18年前的那一幕实在太惨不忍睹了。

18年前

地狱之门被打开

希尔斯堡是谢菲尔德星期三俱乐部的主场，当时利物浦队与诺丁汉森林队在这里进行英格兰足总杯半决赛。希尔斯堡正义运动组织（HJC）发起人之一约翰·格拉弗回忆当时的情景说，谢菲尔德星期三俱乐部当日为了节约人力开支，在西看台只开放了7个小门。但是球场西看台外聚集了大量争相进场的利物浦球迷，负责维持西看台外现场秩序的警官被允许打开C大门放球迷入场。于是，这扇地狱之门就被打开了。

当时，英格兰警察为了便于更好地维护现场秩序，将希尔斯堡西看台站席区用铁丝网分隔成好几个小区。其中位于地下通道出口处的是3号和4号小区，仅能容纳约1600人，但却有3000多人要挤进来。越来越多的球迷挤入，于是大批球迷被死死挤到铁丝网上，有人清晰地听到胸骨断裂的声音。

如果这时在场值勤的警察能尽快打开铁丝网上的小门，放球迷进入场地，还能挽救不少生命，但他们没有。

有些球迷试图翻越铁丝网逃离死亡陷阱，却被警察推了回来。大批球迷面部发青变绿，开始窒息死去，比赛却在继续进行。尸体开始在看台上堆积。这时警察才如梦方醒，但为时已晚。94名球迷当场死亡，另有两人后来也因伤重而死。遇难者中有年届70的老人，还有一个刚满10岁的儿童。格拉弗的两个进入站席区的儿子一死一伤。

这就是震惊世界的希尔斯堡惨案。

18年来

黑夜仍在继续

4月17日，大法官彼德·泰勒接受英国内政大臣的任命，对惨案展开调查，并于8月初发布《临时报告》，认定：警察现场管理不力，没能合理疏散入场球迷是引发惨案的一个主要原因。但由于大法官在搜集证据时没有要求证据提供者宣誓，按照英国法律，这些证据不具有法律效力。

1991年3月28日，官方的死亡调查终于有了结果，裁定：惨案属于偶然事故，无人应对死难者负法律责任。很多死难者家属甚至连赔偿都没有得到。然而，现场值勤的一些警察却得到了大笔赔偿，理由是他们在精神上受到了伤害。死难者家属自发上告，开始了一场长达十余年、至今仍在继续的官司，但他们从撒切尔夫人、梅杰直到布莱尔任首相的先后三届英国政府，都没得到想要的正义。

而自惨案发生以来，几乎所有死难者的家属都生活在痛苦之中。“我们的生活轨迹完全被改变了，”67岁的格拉弗说，“因为我们必须要努力为我们的孩子要回正义，这样将来才有脸在天堂里面对他们。”

4月15日，英伦三岛阳光普照。希尔斯堡体育场周围却阴森、寂静得可怕。在当年的事发地点、球场西看台的入口处，记者伫立良久，抬头所见只有黑漆漆的砖墙和冷冰冰的铁门，还有一个镶嵌在墙壁上的谢菲尔德俱乐部标志雕像———黑色猫头鹰。它那诡异讽刺的眼神似乎表明：黑夜正在继续。

（卓珩／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