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乐天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这句常言用在卡内蒂身上好像很合适。他靠68岁之后出版的三部曲回忆录奠定一世名声,应该算是很耐得住寂寞的作家了。过去读其第一部《获救之舌》,没看出几分好来,等了四年等来了《耳中火炬》和《眼睛游戏》的中译本,终于瞧出了一点名堂:这位作家的本事在于
识人,不声不响地给当年的熟人一一贴上条形码,分门别类,存进了自己的记忆库里,到写回忆录时一一登场亮相,顺带把当年以维也纳为中心的德语文化圈的氛围给营造出来了。这些身处政治乌云下的文化精英不论得到的评价是高是低,无不具有呼之欲出的鲜明个性。
因为喜欢识人断人,卡内蒂骨子里把表达、写作当成一种莫大的权力。读他的回忆录,尤其是后两部,人们会感到他手握一大批人乃至一个时代的盖棺之论,跟他接触得万分小心,你不知道他以后会怎么写你。特别是维也纳文化圈里的那些名流,如大诗人卡尔·克劳斯、大指挥家赫尔曼·舍尔辛、大剧作家贝·布莱希特,都在死后到他的回忆录里亮了相,不见得都是负面描写,但张扬、傲慢是这些人身上少不了的。卡内蒂在他们的一举一动中看出了野心,看出了攻击性,他们出将入相,企图震慑所见的每个人,提醒人们自己是“大人物”。
老实说,看重话语权的卡内蒂也不可能淡泊,他从未丢弃“彼可取而代之”之念,只是戏法变得不同。他从上世纪30年代起就活跃在德语文化重镇维也纳,写作虽然不多,但不急于事功,而是通过许多作品朗诵会慢慢扩大社交圈。有些人,比如作家恩斯特·布罗赫,和他结为好友,也成为他长期观察的对象;另一些人如布莱希特、埃米尔·路德维希则被他深深不齿。最不幸的人只凭一句话就被他打入另册。
出于智者式的骄傲,卡内蒂的爱憎里偏见所在多有,他也不否认自己心胸狭窄,眼里揉不得砂子。当骨子里的不宽容突然爆发时,他觉得是在释放压抑。在《获救之舌》里,他就详写了5岁时曾想用斧子劈死姑妈的女儿劳里卡。后来长大了,这逆子又同母亲来了次决裂,因为“家里的大部分事情都体现着专断,我想离开这个家”。就连难得的红颜知己薇莎也不能幸免,卡内蒂二十六七岁上读了19世纪“伟大的”德国剧作家毕希纳后,带着天大的委屈冲进薇莎家里,“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骂你。……六年来,所有美妙的东西我们都谈过,你却没有一次在我面前提起毕希纳。”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卡内蒂比劳里卡活得长,那个小女孩后来长成了一个性格冷酷的俗气女子,全无追求,就想嫁个好人家。卡内蒂鄙夷道:“她23岁,而且还怕人家已经把她当成老处女来看待了。”卡内蒂敏感的自尊和挑剔的个性,只有遇到两种人才会偃旗息鼓。一种是薇莎这样的知心姐姐,见招拆招,刚柔并济;另一种则是卡内蒂渴望成为的那类人。《眼睛游戏》中写到一位松内博士,此人每日拿着报纸在“博物馆”咖啡馆静坐,偶尔放下报纸露出后面的脸,就赢得了卡内蒂整整一年半的注视。
这个人性的分类爱好者从来没有放过自己,相反,他在松内身上看见了理想中的自我形象:一只目光犀利的猛禽,貌似淡定,内怀机心,在不着声色中识人断事。如果说松内被他一见钟情,那么,好友布罗赫则给予他以更全面的个性示范:“布罗赫一言不发。他的倾听由细微的、可感知的呼吸打断,这证明说话者所说的话不仅被听见,而且被吸纳,仿佛你每说一句话就踏进一所房屋,然后从容地在那里落座。那些轻微的呼吸声是主人对你表示的敬意。”
然而倾听并不是消极的礼贤下士,倾听者也是一个威胁他人的人。卡内蒂说布罗赫的眼睛意味着“捕获、抢夺”———凭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对威胁的敏感,他在克劳斯、布罗赫以及世间无数凡人身上看出了这种攻击性,自己也耳濡目染,深得个中三味。布罗赫“吸纳”人,卡内蒂则学会了吞噬人,把人吞进他的灵魂深处,像榨汁机一样榨成《耳证人》里的五十个怪人、五十种性格———“泪水司炉”、“受诱太太”、“累娘子”等等,不一而足———并为后来《群众与权力》中对人群的分门别类铺平了道路。他的性格缺陷,他的受迫害臆想,却成了思想和创作上独树一帜的优长。



■《获救之舌》陈恕林等译定价:34.00元;《耳中火炬》陈良梅等译定价:33.00元;《眼睛游戏》陈良梅译定价:32.00元新星出版社2006年12月版
(紫/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