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可
今天的职业史家们,或多或少都患上了些“史料敏感症”:拿到一本著作,正文还没瞅上几行,就睁大眼睛低头看下面的注释,作者的观点尚未了然,先关心的是他都用到了哪些材料,看到自己没见过的就忙不迭地抄在小本本上。在发现一堆小资料就立面旗子标明自己在某领域“抢滩”成功的今天,史家们看同行的著作,往往就失却了平心静气的从容。如此这般的人们,若是读过黄一农先生的这部新著《两头蛇》,恐怕就不仅仅是“敏感”,而是要“癫狂”了。用何炳棣先生的话说,此书所引用到的资料著述,达到了1099种,其数量之多,大概要创国史研究的一个纪录。当然,《两头蛇》并不是一本简单排比的资料长编,也不是作者刻意造的炫耀自己学识渊博的牌坊,它要讲述的,是一群人的故事,这就是“明末清初的第一代天主教徒”。
书名《两头蛇》是受到了明末天主教徒孙元化一首诗的启发,元化某日在家中见到一条两头蛇,见其“首鼠两端”,一头向南一头又欲向北,互相掣肘的情形,突然感同身受而赋诗。明末清初的天主教徒们,就正是这样一批“两头蛇族”,徘徊在耶、儒之间,不时地步入矛盾和困境。尽管就耶稣会传教士一方,不可谓不尽力,比如利玛窦,初入中国时先穿僧袍,后来改作儒生打扮,以图增加亲和形象,又著述大量文字解释两方经典,减少天主教与本土的儒、释观念的冲突,加之机缘巧合,明末正是天崩地裂、思想活跃的时代,天主教一时间确实颇吸引了一些士人,但随之遭遇的问题和阻力,却越来越大。中西文明殊途已久,连器物惯习之类的交流都举步维艰,更何况是排他性极强的宗教。到了后来,连西来的传教士们自己,也陷于了“两头蛇”的焦虑之中。曾经无往不利的天主教,在中国还是弄了个灰头土脸。
大叙事已然确立,一农先生考据精密,对人物的挖掘力求详尽到底,却也没有改变上述的这些线索,但一人一生,素来都有很多面相,大叙事倒往往只强调其一。《两头蛇》最吸引人,或者也最具贡献的地方,就是展现了天主教徒们生活的更多面,于叙说“理知的困局”之外,揭示出很多更具体,有时却会更有决定意义的矛盾难处,比如纳妾。
在传统观念之中,“广子嗣”为孝道之本,纳妾则是最直接的“广子嗣”的手段,尽管明律中规定“其民年四十以上无子者”才可以娶妾,但在官员士人阶层里不守此条者比比皆是,甚至纳妾已入社会俗习,官员们到外地任职,因为寂寞无聊而买妾的都大有人在。但依照天主教的教规,纳妾却并不被允许且被视为重罪,乃触犯了“十诫”第六。徐光启在受洗入教之前,便对教士罗儒望直称“十诫无难守,独不娶妾一款为难”,因其当时只有独子而无孙,后在罗的劝说下放弃了纳妾的念头而入教。徐的情况还算理想,“三大柱石”的另外两位李之藻和杨廷筠,产生入教的愿望之后都没有随即受洗,原因就是在此之前两人均已纳妾,最后只好与妾“异处”以行教戒。当然,遭遇纳妾难题的远不止这三位,他们只是其中信仰最为坚定虔诚的代表,其余既有如许缵曾这般受洗之后依然娶妾而饱受责难的,也有像冯应京、熊明遇此等颇通西学的亲教人士因为先前有妾而终身没有入教的。而坚定心志入教的人,如何处理已娶之妾则又不同,有给予银两直接遣出的,有从此分地而居以礼相待的,更有将其寄于亲友处,待元配之妻出世后扶正的。本来士人圈子里重情之人很是不少,前后的悲欢离合,真是无法一语道尽。
在信息数据不断电子化和网络连接全球的时代,我们叙写历史的条件和前人们已经有了极大的不同,探究同样的问题,老辈学人们经年累月翻检成堆的线装书才能抄录条列的结果,我们或许只需在既有电子资料库中输入名称按一下“检索”就可得到。这也正是一农先生在书中提出“e-考据时代即将到来”的理由。虽然看起来,在这个“e-考据时代”里,学者们的工作量要减少了许多,但实际上,在材料逐步完备的情形下,怎样才能讲出如《两头蛇》一般精彩的故事,史家身上的担子,却一点也没有轻下去。

■《两头蛇———明末清初的第一代天主教徒》
黄一农著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6年8月第一版定价:58.00元
(紫/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