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斯托夫本人不愿意人们这样看他:残疾人的榜样、精神动力,用铿锵的声音鼓舞着他们前行。他认为,他的经历不仅对残疾人、其实对所有人都适用。
托马斯·夸斯托夫将他的自传和最近发行的一张专辑都命名为《声音》,强调正是因为其独特的中低音声线令他成为世界级的唱将。
但老实说,当夸斯托夫站上舞台,观众首先注意到的是那个发出铿锵有力的声音的身体:不足4尺4寸(约1.46米),站在台上,观众几乎看不到他的膝关节以下;残缺的双手就像是长在肩膀两旁的鳍状肢。
每当他步履蹒跚地走到舞台中央,向观众报以快乐而朴实的笑容,这份笑容征服了在座的每一位观众。
观众在演唱会开始几分钟后,不再注意他的身体缺陷。
熟悉他的歌迷都知道,现年46岁的夸斯托夫是一名“反应停”(德国某药物公司1953年推出的一种镇静类药物,很多孕妇服用后生出的小孩往往四肢发育不全)受害者。他童年的大部分时光是在一间为严重残疾病人而设的疗养院中度过的,长大后他却赢得了无数个音乐界的荣誉,包括格莱美奖。
对于一个有着如此与众不同的身体和成长经历的人来说,他的坚持不懈和成功也许并不值得惊奇。真正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他能令观众在独唱会开始几分钟后不再注意他的身体缺陷。虽然不能在舞台上自由走动,动作幅度也不能太大,但他却能将全部感情融入极具表现力和细微敏感的声音。而且,当他将一首歌曲的内涵和情感传递给观众时,能牢牢牵动着观众的心。
夸斯托夫的专业是德国民谣。不过,他也能熟练演唱巴赫、莫扎特和马勒的交响乐曲。最近,他甚至迷上了美国流行音乐、爵士乐和歌剧。克里夫兰管弦乐指挥家佛朗茨·维瑟·莫斯特10月4日与夸斯托夫在卡内基音乐厅的开张庆典活动上合作过,莫斯特这样评价夸斯托夫:“他的音域异常宽广,具有一流的演唱技巧,人们通常很难发现他何时已进入假音部分。正因为他的高超技艺,他的表达效果才如此强烈。”
夸斯托夫目前在柏林的汉斯艾瑟勒音乐学院任教。他在指导学生时总是强调:技巧主要是为达到交流目的的工具。“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忘记技巧。”曾师从夸斯托夫3年半的男中音学生托马斯·沃乐说。
作为音乐高级讲习班的老师,夸斯托夫很容易被误认为是表演老师,而非声乐专家。“想象一下当你坐在石头上,一阵悦耳的歌声飘入你耳中的情形是怎样的?”他打断正在演唱舒伯特名曲《春天》的女高音学生,“你印象中的风流韵事应该是长相好看的男人,而不是一位德国农民吧。”当场有学生看不惯他打断别人演唱的习惯,离席甩袖而去。但夸斯托夫仍不罢休:“你的歌唱在表达你过去有多快乐,然而看你刚才的表情,我还以为你得了肠胃病呢。如果在这个选段上你适当微笑,你会发现你的声音也在微笑。”

有一个地方让他找到慰藉———音乐的殿堂。
夸斯托夫的童年生活远没有同龄人那般丰富。仅9个月时,他被父母送去德国西部城市汉诺威的安娜斯蒂夫医院,并在那里呆了一年半。医生对这种新型的出生缺陷感到束手无策,他们担心夸斯托夫的免疫系统无法抵御细菌感染,因此不得不将其关禁闭。夸斯托夫的父母和哥哥———当时2岁大的迈克每周六、日都会到医院探望他,但也只能隔着玻璃门望他。“我们能打手势和笑,但却不能和他说话。”迈克说。夸斯托夫出院后回到希尔德斯海姆(汉诺威附近的一个城市)的家中时,每晚必须睡在固体石膏上,目的是矫正其双脚的方向。
外人都对夸斯托夫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不抱什么希望了,但他的父母却相信一定会有奇迹发生。于是,母亲开始用牛奶巧克力作饵,诱使小夸斯托夫练习走路。渐渐地,夸斯托夫可以独立行走了。一年后,他不再需要固体石膏了。
不幸的是,他的父母未能说服当地的学校录取他,6岁的夸斯托夫只得被送去安娜斯蒂夫的一间寄宿学校,在里面就读的不是精神上有缺陷的,就是身体有残疾的。夸斯托夫只有周末回家时才感觉自己像个正常人。
还有另一个地方可以让他找到安慰,那就是音乐的殿堂。迈克回忆道:“据医生透露,弟弟在安娜斯蒂夫念书时经常唱歌,回家后也爱躺在沙发上哼小曲。每当收音机一开,他几乎能唱所有节目的片头曲。”于是,夸斯托夫的父母为他找了个声乐老师,旨在激发他的潜能。唱歌成为他惟一能够超越其他孩子的一项活动。随着年龄的增长,夸斯托夫发现歌唱有助于保持心理健康,因为他能用歌曲排解心中的烦恼。后来,夸斯托夫不停地歌唱,甚至惹恼了母亲,但他的父亲则用目光鼓励他继续歌唱。夸斯托夫的父亲年轻时也曾梦想成为一名歌唱家,但后来因为现实生活的压力被迫放弃了。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个残疾的孩子帮父亲实现了年轻时未实现的梦想。
没人相信他能成为歌唱家,但他成功了。
父母亲经过10次努力,终于令一位高中的新校长决定录取夸斯托夫。但为他找一位愿接纳严重残疾学生的声乐老师又成了一大难题。最后,女高音夏洛特·莱赫曼教授热情地接受了他。莱赫曼教授的丈夫是一名指挥家和音乐学者,这为夸斯托夫提供了广泛的音乐背景。更重要的是,她意识到夸斯托夫的潜力并鼓励他在音乐上继续发展。正是这份赏识伴随夸斯托夫走过了苍白的青春期。“那是一段艰难的时光,”夸斯托夫回忆道,“别的同学开始对女人感兴趣,我也一样,但几乎所有女生都倾慕那些个头高大的运动型男孩,躺在床上的我感觉糟透了。黑人音乐家史提夫·汪达的音乐帮了我许多。”
高中毕业后,这位雄心勃勃想成为音乐家的残疾青年在申请音乐学校时又遇到了新难题:考生必须接受钢琴水平测试。对于天生没有双臂的人来说,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当被告知不能例外时,他崩溃了。虽然他还可以继续选修声乐课程,但以音乐为职业似乎已成为无法实现的梦想,他需要选择另一门专业。
于是,他在汉诺威的一间法律院校注了册,其间的三年,对法律不感兴趣的他在酒吧和俱乐部里的时间远比在图书馆里呆的时间要长。尽管如此,通过自己的努力,他重拾了自信。他开始在各种专业场合表演,不仅在小城镇演唱古典歌曲,还到大酒店表演爵士乐。如人们所料,他没有拿到法律学士学位。“我不适合解读那种枯燥乏味的法律材料,”他说,“我是一个感情丰富的音乐家。”尽管看不到希望,但他对音乐的热诚一直没有改变。1988年7月,当地电台给了他一份工作,他预先向电台请了一周的假期去参加在慕尼黑举行的著名歌唱比赛———ARD音乐大奖赛。结果他赢了。“他的胜利引起了全国的轰动,因为此前没人相信他能成为歌唱家。”他的音乐之路从此开始灿烂。
婚后的他比以前更快乐,脾气也好多了。
去年,夸斯托夫特别开心。6月,他与36岁的记者克劳迪娅·斯泰尔齐结婚了。两年前,他们在一次采访中认识,当时,斯泰尔齐正准备搜集夸斯托夫的背景资料,为将在莱比锡举行的一个访谈节目做准备。她首先与身在维也纳的他通了电话,谈了大概两个半小时。几天后,他们在莱比锡见面,那一次,夸斯托夫就深深地被她吸引住了。“我从来都不相信一见钟情,但我第一眼看到她就爱上了她,”夸斯托夫兴奋地说,“虽然她对我不是一见钟情,但她也渐渐被我的良好状态所吸引。她对我说:‘在网上了解你,过了两分钟我就忘记你是残疾人了。’”
此前,夸斯托夫曾与其他女友同居过,但没结过婚。他哥哥说:“夸斯托夫的其他女友都是艺术家,她们和他一样有点疯狂,这种组合不好。克劳迪娅才真正适合他。”
夸斯托夫则认为,和一个不是音乐家的女人结婚,减轻了他的压力。“没有音乐我不能活,但我也不愿意整天谈论它。”他还补充说,他乐于以继父的身份爱护克劳迪娅与前夫所生的7岁大的女儿,并不需要自己再生一个。至于他与克劳迪娅的关系,她并不为他的名声和残疾所烦恼。“对于我的残疾,她只是说:‘认识你不久后,我只是觉得你比别人矮一点,仅此而已。’”
据夸斯托夫的朋友透露,结婚后的他比以前更快乐,脾气也好多了。虽然依旧好胜,但他能更有选择性地“战斗”了。以前的夸斯托夫一向拒绝在机场使用轮椅,就算他需要走很长一段路才能到候机厅门口。但在过去一两年,他开始接受这种方便的服务。“他说:‘我无需向任何人显示我能走路。’”他的伴奏者说,“这很好,他越来越接受发生在他身上的事,越来越不畏惧接受残疾的事实。”
对于那些有着类似经历的残疾人来说,夸斯托夫是一个榜样,是一种精神动力,他用铿锵的声音鼓舞着他们前行。但夸斯托夫本人似乎不愿意接受这种看法。他认为,他的经历不仅对残疾人、而且对所有人都适用。“可能我算是一个很好的生活例子,勇敢地接受命运并充分利用它,不要总是太在意生活的阴暗面。”
(专题撰文 路易)
(观宇/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