宕子

“在这种生死抉择的瞬间，只有为了我的女儿我才可能考虑牺牲自我，其他的人，哪怕是我的母亲，在这种情况下我也不会管的。”近日，北大毕业后在四川一所中学教书的教师范美忠这番地震后的“表白”在天涯论坛掀起轩然大波，不少网友认为，地震了老师先跑了是一种本能，无可厚非。但范美忠

笔者首先应该在此声明的是，之所以用“宽容”，并不表示范美忠老师的“先跑”行为有什么需要因此事而满脑子充满了“道德优越感”的道德家们谴责或宽容的“罪恶”，只是表明，或许因为怯懦(怕表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后和范美忠老师一样遭到道德家们的围攻，为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或许是由于道德观念确实与范美忠不一样，笔者并不认同范美忠老师的做法，虽然笔者如果处于范美忠老师当时的情境，实在也无法预测自己会做出什么反应——或许，我会从容地组织学生撤离，但这一行为决不会是出于什么崇高的道德原则；或许，我会比他跑得更快也说不定。另外，笔者还想在此表明，“宽容”并不表示自己就是正确的，对方就是错误的，只是一种对我们在与道德异乡人相处时，对他们与自己不同的道德观，或曰对多元与差异表示尊重的一种态度——世界上谁也无权要求别人信仰什么，或以什么为崇高，更不能将自己的道德观念强加在别人的身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对“人”本身的尊重，因为人与人的自由在本质上是同一的。

为了对“先跑”事件有一个全面的了解，笔者从网上搜索出了那篇为范美忠老师惹来口舌之祸的帖子。恕笔者迟钝，并未如诸声讨范美忠老师的网友一般，从中读出他的“洋洋自得”来。公正地说，范美忠老师是位相当理性且有真性情的人，却并非如网友们所认为的那样是一个自私和缺乏激情与道德感的人。他说：“你有救助别人的义务，但你没有冒着极大生命危险救助的义务，如果别人这么做了，是他的自愿选择，无所谓高尚！如果你没有这么做，也是你的自由，你没有错！先人后己和牺牲是一种选择，但不是美德！道德选择之所以成为困境就因为在那个时候没有唯一正确的道德选择！”在面临危险的时候，自己的生命与别人的生命一样重要，一个人的生命与很多人的生命并没有什么轻重之分，因此，甚至连谴责范美忠老师的一些网友都认为他的“先跑”自救“无可厚非”——他们明白，“逃命”是人在面临危险时的本能的反应，就算是他们自己，处在当时的情境下，可能并不会做得更好。但是，如果不对范美忠老师吐口水或拍砖，则与虚伪的传统道德相背离，同时也不足以显示自身的道德优越感。于是，他们便自然地在范美忠的自我表白中读出“洋洋自得”的意味来了。

其实，范美忠老师并非不知道将自己真实的想法表露出来会有什么后果，但他并不愿意将自己伪装起来，以获得某种现实利益或者至少保护现实利益，以至于甚至连以主张“言论自由”而闻名的“五岳散人”也说他“异常傻逼”。然而，这却正是范美忠老师的可贵之所在。笔者不能不佩服他单枪匹马地面对和挑战整个社会的虚伪的勇气——当整个社会将某种道德观神化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时，他敢于站出来指出“神坛就是祭坛”，为了“大我”牺牲“小我”或为了某种神圣的东西“殉葬”只“是一种选择，但不是美德”——这是怎样的一种勇气呀!在此意义上，他是个理想主义者，也是一个反英雄的英雄。

罗兰夫人云，“自由、自由，多少罪恶假汝之名”。同样，从欧洲中世纪的宗教迫害到希特勒的屠杀犹太人，到斯大林时代的古拉格……，古往今来，死于打着正义之类的崇高旗号的人的数目远远地大于死于自然灾害的人的数目。这些罪恶之所以能理直气壮地行走于光天化日之下，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各种打着神圣的或崇高的招牌的不宽容使其合理化了。英国的约翰·斯图亚特·密尔在《论自由》一书中说，“对于异乎寻常的个人，不应该阻止他们，而应该鼓励他们，与众人在行为上有所不同。在其他的时代，这样做没有任何好处，除非他们的行为不仅不同，而且高明一些。在这个时代，树不顺从的榜样，拒绝向习俗屈服，仅就这一点而言，它本身就是一种贡献。正因为舆论如此专横，把不守常规视为邪恶，为了打破这种专横，人民的不守常规是合乎需要的。在充满着性格力量的时代与地方，也一直充满着离经叛道。而且，一个社会中所见到的不守常规，是与它所有的创造力、思想活力以及道义上的勇气成正比的。当今时代最大的危险是敢于不守常规的人太少了。”

也正是在上述意义上，网友们对范美忠老师在道德上不宽容的恶果可能更甚于他们所指责范美忠的“自私”这一人类天性——尽管在笔者看来，利己不损人的自私其实不能叫做自私。甚至——不宽容的恶果更甚于自然灾害。同样也是在上述意义上，范美忠老师异乎常人的道德观是他对于我们这个到处充斥着虚伪和专横的舆论的社会的最大的贡献。

（编辑：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