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8月4日凌晨0时30分许,在珠江容桂水道蛇头湾河段,广州开往肇庆的红星240客轮与肇庆开往广州的红星245客轮相撞,相继迅速沉没,800名落水乘客中,432人罹难,其中约8成是广州人。
这被当时的人称为“新中国成立来内河航运中的最大事故”,当时叫“8·4海难”,也有人称为广州版“泰坦尼克号”沉船事件。
只是这段往事,如今已经很少被人提及了,更甚可能绝大部分的年轻一代从未听说过这段历史。今天,让我们随着事故的幸存者,揭开尘封的记忆。
2012年4月17日,肖炳光特意带上老伴,来到了广州太古仓电影城观看正在热映的电影《泰坦尼克号》(3D版)。他说,这也是给发生在37年前的那次沉船事故的一个纪念。
“可怕!都是这么可怕!”比较起电影和现实中不同的两起事故,肖炳光直接用了“可怕”来形容。
1975年,肖炳光还只有23岁,当时他所在的单位是广州第七橡胶厂。当年8月,正值旅游旺季,肇庆七星湖是当时度假避暑的旅游胜地,肖炳光所在的单位也组织了团体旅游,单位员工每人只需交一元钱的象征性费用,就可以带上亲朋好友一起去。
当时的广州第七橡胶厂,总共300余人几乎包下了整个红星245客轮(当时内河航运中最大的客运船)的三等舱,他们是这艘船的最大团体客户。
1975年8月4日晚,肖炳光一行人刚刚从旅游胜地肇庆七星湖度假归来,多数人还沉浸在旅途的美好记忆中。
当时,肖炳光所在的红星245客轮已经行驶到了珠江容桂水道蛇头湾河段,前方不远处是迎面驶来的广州开往肇庆的红星240客轮。
忽然,砰!伴随着一声巨响,船重重的摇晃了几下,一些熟睡的人甚至直接被震下了床,摔得头破血流。
“可能撞船了!”肖炳光脱口而出,连鞋都没穿,他就一个箭步冲到甲板上,去看个究竟。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发生在眼前的一幕,还是震惊得让肖炳光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看到自己乘坐的客轮直挺挺地插进了另一艘客轮里,两艘船在江面上成“丁”字状。对面的船上有很多人往河里跳,并往肖炳光所在的船游过来。
怔住了的肖炳光,十几秒后才回过神来,他马上回船舱里拿救生衣,准备给落水的人。而让他始料未及的是,当他找到救生衣,准备到甲板上去救援时,河水已经排山倒海似的涌了进来———肖炳光他们的船也正在往下沉……
那一夜,一些人哭了一整晚;更多的人,是彻夜未眠
在岸边,不断有落水者被抬上来,他们中的很多人在经过简单的急救后,再也没有醒过来。肖炳光看着躺在地上的一排排尸体,半天说不出话来。
当时一位老伯的遭遇,至今仍让肖炳光难以忘怀。
这位老伯的儿子、儿媳,两个孙儿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事故中遇难,当时的这位老伯,立在岸边,悲痛得早已哭不出声来。他对肖炳光说,“要不是我在广州还有一个儿子,我也跳下去死了算了。”
当天晚上,沉船事故中,幸存下来的人被当地政府安排到了附近一所学校里,并分发了棉被、饼干等,上百人围坐在空旷的操场上,就这样过了一夜。
肖炳光记得,那一夜,一些人哭了一整晚,更多的人,是像他那样,彻夜未眠。【详细】
陈振国,今年65岁,是当年撞船事故的救援善后人员之一,当时也是广州第七橡胶厂职工。多年来他通过各种努力,试图还原当年事实真相,让更多人知道这起事故。
他遍寻当年的幸存者,让他们讲述各自的遭遇;他查阅广州、肇庆的档案资料,只为了核实更多的事实与细节;他自己动手写纪念文章,主动联系媒体去刊发……
在陈振国的调查结论中,当时出事的两艘船同属珠江内河运输公司,其中从肇庆开往广州的红星245客轮为钢质船壳;从广州开往肇庆的“红星”客轮为水泥钢筋网船壳。
在陈振国撰写的纪念文章中,他这样“还原”了当时的事件经过:
不到六分钟,两船成“丁字”状沉没水中
当时,两艘客轮正常相遇,彼此按正常避让规定鸣笛对答后,循各自航道行驶,按理平安无事,突然,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从肇庆开往广州的“红星245”钢质客轮竟突然调转船头径直向对方撞去。(事后肇事的驾驶员作供说,他看到有一艘无灯的小船突然在前面抢道,故紧急打满舵避让,造成直冲对方客轮的恶果。但事后无法核实。)
因为事发太突然,从广州开往肇庆的“红星240” 水泥船壳客轮见对方其势汹汹地迎面撞来,又急忙打舵避让,但由于此刻两船已相距很近,结果水泥船壳客轮被钢质客轮拦腰撞破,当场撞死一名军属,水泥船的柴油箱体亦被撞破,大量柴油洒满江面,肇事的钢质客轮的船头插入水泥船壳中,两船成“丁字”状横卧江面。
相撞后,两艘船仍平稳地停在江面上,经两船紧急磋商,决定由钢质客轮向前推顶,使两船泊至浅水区,好让乘客安全撤离及等待救援船只前来救助。
钢质客轮开始向前推顶,推顶了一会,驾驶员见船不怎么往前了,竟然鬼使神差地突然开倒车。这个致命的错误就闯下弥天大祸,由于倒车,使受伤船只的创口増大,江水迅猛地灌入船舱,船体发生侧倾,由于客船侧弦全部都是气窗,便大量进水,使之倾刻沉没。
更意想不到的是由于水泥船壳的钢筋网卡住钢质客轮的船首,使它不能完全退出,这就拖沉了它。不到六分钟,两船成“丁字”状沉没水中,被撞的水泥船整艘沉没,钢质客轮绝大部分船体也沉没水中,只是船尾的一小部分还翘露出水面。
机舱进水后,发动机熄火,灯光随即熄灭了,处于黑暗之中的乘客乱作一团,争相逃命。站在船舱外看热闹和离梯口较近的乘客则纷纷跳进江中逃生。
但船舱内的乘客就惨了,当时所有客轮的两侧弦窗出于航行“安全”都被两行钢管钉牢封死!唯一的通道在面临着灭顶之灾的近乎疯狂的众多溺水乘客面前就显得太狭窄了!在黑暗中,在灌满江水又挤满恐慌的逃生者的船舱里,只有少数人能侥幸摸到梯口逃脱出去,大部分人盲目地拼死拼活乱抓乱扒,很快窒息而死亡,这是造成这次灾难死亡人数如此之多的主要原因之一。
事后救助的场景令人目不忍睹:许多遇难者是抱成一团而死,有的头部已伸出弦窗,但穿着的救生衣却被窗弦的那两排夺命钢管卡住,无法逃脱……【详细】
善后工作:允许遇难职工岗位由家属顶替
事故发生后,当地民兵、乡村卫生员、群众迅速加入到救援队伍中。当地政府也迅速将事故上报,省领导成立“广东省八·四海事办公室”统一指挥、协调救援和善后工作。
伤员大多数安排在江门等地方医院救治,部队承担了尸体处理的最艰苦工作。
由于当时正值盛夏持续高温,加之遇难人数多,所以有些遗体打捞上来已高度腐烂,只好作就地掩埋。
在广州殡仪馆里,待辨认的尸体排满了所有房间,只好开辟临时认尸间,那时都不知“空调机”为何物,就在地上铺垫一层厚冰,上面再铺上一层稻草,尸体就放在上面,随身有可供辨认的遗物的也放在一旁。
当时还没有商业保险,就按船票本身含有的保险额度赔偿。赔偿标准是:买全票的赔偿1500元;买半票的赔偿750元;婴幼儿无票的赔偿350元。
在善后处理上,当时的广东省领导采取了灵活措施。由省领导特批,允许遇难职工岗位可以由家属顶替,省人事部门又给予“特事特办”,进一步放宽进入国企的条件。
当时,有少数亲属为了争取这个顶替指标而引发家庭纠纷,给善后工作增加不少困扰,使人倍感世态炎凉。
在对事故责任人的处理上,当时的司法机关对广东“8·4海事” 肇事者———钢质客轮的驾驶员判处了七年有期徒刑,这是犯交通肇事过失罪的最高刑期……【详细】
多年来,汇集到陈振国手中的真实故事越来越多,细节越来越丰富。
在这些故事中,一些故事是幸运的:一个女孩由于不见了船票而被拒之船外,哭着失去了这程死亡之旅的船票;有些故事是多少有点迷信的:当年,陈振国本来打算带上哥哥嫂嫂一家去肇庆旅行的,可是临时有工作,没能赶上,为此,还被嫂嫂责怪小气,然而事故发生后,这个地道的广州家庭却特意杀鸡酬谢神恩,保佑他们避过了这次灾劫;还有一些故事是浪漫的:船上有个年轻人本来已经走出了船舱,可以跳江逃生,但为了救未婚妻,而葬身江底。
几易其稿后,陈振国把自己调查后形成的纪念文章发给了包括本地报纸在内的多家媒体,并最终得到公开报道。
见报后的一段时间,陈振国的电话多了起来,有人向他表示敬佩,有遇难家属希望他跟政府反映要提高当年的赔偿标准,也有人说他爱出风头,管闲事。
对于这些,陈振国说自己并不在意,他说他在意的是去记录真相,去尽可能地还原历史。【详细】
陈振国说他之所以试图还原当年的事实真相,是因为“无论是告慰在天的死者,还是警示后人提高安全意识,这次灾难都不应该随我们这一代的离去而掩埋。”
同样的,再次“回放”这起悲剧,并不是为了揭伤疤,而是希望活着的人们记住惨剧,以史为鉴,减少这样那样的安全事故发生。
(本版图文来自新快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