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和林
时间流逝得有些快,一眨眼春就走过,又是夏天。
去年夏天,病恹恹的母亲来我家住了十多天,她在我宿舍北边对着窗户的空地里种下了三棵鱼尾葵。这三棵鱼尾葵,在我是一种莫名的哀伤。
母亲七十多岁了,近两三年来风湿病、关节炎、糖尿病极大的消耗着母亲身体上的元气。母亲
的身体瘦小得像一个干瘪的丝瓜,但她依然每天下地劳动,她和父亲在家里还种着十多亩地。这次接母亲出来,想带她检查一下,休息几天。母亲来了,我却没有很多时间跟她说说话,很多时候是我在备课、改作业,她就坐在旁边。她浑浊的眼睛静静看着窗外的那片空地。那里实在没有什么好看,杂草丛里有断砖、烂木头,似乎还有各种颜色的塑料袋和布片。
母亲说很多蚊子。
我说蚊子进不来。
母亲说易藏蛇。
我说没发现过。
母亲说冬天风大。
我说冬天关窗。
母亲说有几棵树就好了!
我说不要管它!
学校建新教学楼,常常听到挖掘机的轰鸣声。大家谈论工期的情况时,一个同事说上午看见我母亲搬工地上的树。我很纳闷,我们做饭不烧柴,母亲为什么要搬学校的树呢?中午下班回来,看见母亲在给她栽种的树浇水。
“妈,你怎么能这样做呢?”
我这话一方面责怪母亲带病在烈日劳动,一方面也责怪母亲拿学校的树。这两个方面的意思母亲都听出来,想必定是我的话太重了,吓着了母亲,她像一个从没欠交过作业却忽然有一次欠交作业被老师发现并责问的小学生一样,满脸惊惶。
母亲嗫嚅着说:“我只想这里应该种几棵树,看见这几棵树都晒干,就拿来,没想到公家还要!”的确像母亲说那样,树叶皱巴巴的,像被什么揉皱了似的。周围的杂草也是皱巴巴,看得出它们也是在几天前被母亲铲掉的。烂木头、塑料袋和布片被清走了,母亲用断砖在平整出来的泥地上铺出一条小小的人行道,三棵鱼尾葵分列在小道两边。
我的心激烈地一颤。是的,我只想到母亲拿了公家的财物,没想到这里应该种几棵树,更没想到母亲是用什么方法把三棵碗口粗两人多高的树整棵地搬到这里。
没过几天,母亲就提出要回家,她说家里的花生和稻谷都熟了,父亲忙。我不知道母亲提前回家是否与我的责怪有关,也许母亲并不在意,这只是我的自责罢了。
但愿是这样!
也许是因为受到了严重的创伤,也许是母亲栽得太浅,这几棵树一直都生长不好。秋后,日渐枯黄,竟至于叶梢开始脱落了。曾经经受过风吹雨打的欢快得像金鱼尾巴的叶子,只能在萧瑟的秋风中瑟瑟作响。干枯的叶子汁液散失殆尽,气息奄奄。只有那枯老但仍挺直的树干还残留着一丝斑驳的绿意。然而令我震颤的,正是这仅有一丝生命绿意的树干上竟然悬挂着两三簇密密麻麻的葡萄大小的青果实,而那果实,丝毫没有受母体所影响,还披着晶莹的绿衣待在金秋。
现在,这三棵鱼尾葵完全成为枯枝朽木,只是那树干仍是昂然挺立着,还是不肯泄半点骨气。她的周围,一簇簇,一棵棵,全都是鱼尾葵幼苗,有的齐腰,有的齐膝,有的刚刚破土,一片片的叶子在风中在雨中欢快地抖动着。这景象令我感动,也令我哀伤。母亲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一生劳作不辍的母亲从今年春天开始就再也没有下地干活了。母亲生病后,我没带母亲看过病,也没为母亲抓过一次药,每次回家都是匆匆的来,匆匆的去。
世间上有一种无分万物的爱,她是最伟大的,这就是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