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接到娜姨从深圳打来的电话,消息如惊雷炸顶:“外婆病重,在深圳医院急救了!”听姨妈她们说,重病在身的外婆却经常呆呆凝望着窗外,口中喃喃:“阿珍(母亲的名字)、阿平(大舅的名字),你们在哪里?……”
外婆姓孔,名叫考英。她这辈子共生下六男五女,其中有两个夭折了。外婆的一生充满坎坷和辛劳。文
革期间,在“亲不亲,阶级分”,“黑色风暴”席卷天下的日子里,她背负着被居心叵测的人妄加的“里通外国”分子的罪名,跟随外公被迫背井离乡,远赴新疆,毕生历经磨难,可是我从未听她埋怨过生活,她总是乐观对待人生,倍加珍惜来之不易的生活,不管条件多么艰苦,都坚持着客家妇女的坚毅与贤良淑德,用孱弱的双肩硬挺过来了。
小时候,由于父母工作繁忙,有段时间由外婆照顾我。外婆经常给我喂饭。每次她都先把食物在自己嘴里反复咀嚼成碎末,然后“母鸡喂小鸡”般地吐进我嘴里。父亲对我极为严厉,每当他要责备或体罚我时,外婆就成为我的救星,她尽可能地护着我,让犯下错误的幼小的我得到庇护。年幼无知的我却常常“恩将仇报”,把受小伙伴欺负的怨气发在外婆身上。面对我的无理取闹,即使我再怎么蛮横无礼,外婆她也总是大人不计小人过,最多笑着责怪一句:“阿标古,你真是调皮捣蛋!”在炎热的夏夜,我要求外婆不停地帮我扇风,有时她累至睡着了,我又把她推醒,让她再为我不停地扇凉风……记得我六岁时发“水痘”,浑身布满透明水泡和小红疹,高烧不退,体温反反复复在三十八摄氏度和三十九摄氏度之间。我见人就抓挠,连母亲都认不出来,母亲急得泣不成声。在这期间是外婆服侍我,她从始至终给我买药、煲药、陪我输液、换湿毛巾……将香蕉煮熟一点点喂我吃直至我痊愈。外公因公牺牲后,外婆更为勤俭,繁重家事事必亲为,挑起了家庭的重担,但是也就是因为如此辛劳,导致她在洗刷竹席的时候不慎跌伤,医生在她的腿骨里打进了钢条。
最后一次见到外婆是在深圳光明医院。外婆的子女儿孙挤满了狭小的病房边缘。长年罹患糖尿病、心脏病的外婆,由于高血压影响,瘫痪在床,脸色憔悴,脸颊内凹,一只眼睛已看不见任何东西,还有一只也只在两米内可见模糊景象。母亲含着眼泪给外婆擦身,擦着擦着她就已泪流满面———以前颇具富态的外婆现已被病痛折磨得全身皮包骨头,她上次跌倒时打进腿骨的钢条也触手可摸;胸前只剩下干瘪的乳头,连屁股上都没有了肉,只剩空荡荡的一层皮。
从深圳回来的第二周,我们就接到了娜姨带着哭腔的电话:“妈病得好厉害,怕不行了……”五天后娜姨又打回电话来:外婆的双眼都看不见东西了。听闻此消息,母亲和大舅连忙于深夜赶出深圳。她逝世后,我们整理她的房间。发现了一个小铁罐里还装着几十粒哄小孩的糖果,有的已转潮了,令人动容流泪。
而今,我们都成家立业了,而外婆却患了重病,由于种种原因没能看望她给我们留下深切的思念和根本无法弥补的遗憾。作为外婆一生聊以欣慰的外孙,我居然没能好好呆在她身边,陪她好好度过人生最难熬的关头,这使我感到非常歉疚。如今只要听到《外婆的澎湖湾》,回忆起含辛茹苦的外婆的音容笑貌,我就不禁双眼朦胧,泪水潸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