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亲之时,人总需找寻能分心之事,把家里搞得地狱一般死气沉沉是最不明智的。我们办葬礼的原因之一,是要让丧亲之人多一些繁琐事做,亲友前来吊唁,为死者唱圣诗、赞诗的时候,他们总不能整天坐在角落里闷闷不乐。很多人都是在葬礼之后,才会把疯狂的念头踢开。
多数人需要尽快回到工作岗位上,忙碌起来。很自
然的,人们畏惧笨拙地去哀悼,但也必须清楚知道如何避免无谓地沉溺其中。同事会像对待微恙病人一样送来关心,带着世界上最美好的祝福。刚与死亡接触的人,最讨厌自然生活中这一规律。
而兰帕德全心地投入工作。及早恢复训练,再回到更衣室脱去满身汗水的球衣,赤裸裸的,毫无疑问,再和队友们一一握手,还有一如既往的善意玩笑之后,一切重新开始。
再回到家中,生活如常,便能自我宽慰。让身体疲于工作,杂乱思绪便无从滋生,这是最好的安慰。我最近一次失去亲人时,就在为马儿们清理粪便后感到快慰。但这是两种不同的工作形式,在四万人还有亿万双眼睛前踢球需另当别论,特别是他们都知道他正经历着什么。那种感知谁都晓得,若你想象自己成为一件他人的好奇心追踪的物件时。
踢球不是问题,在沸腾的现场思维保持清晰也不是问题,因为在高水平体育赛事中,运动员已不会怯场。在如此多的观众面前比赛——足球就是这样,观众的眼光总会不由自主地“攻击”他,而兰帕德表现出他超强的心理素质。足球是一项情绪运动,在人声骚动的足球赛中,情绪往往能让身体不受控制。
回到球场上不是兰帕德最了不起的行动。我们都能回去工作,因为它是对抗悲伤的最好良药。我在我妈妈去世那天还为报纸写了一篇专栏文章,但与他完全没法比,除非那是一篇传世美文,它不会是,但我已经尽力去写。因此,我们不要只为兰帕德踢了一场球而给那么多赞誉,而应该为他踢了一场好球而赞美他。他知道这是一个团队运动,他担心他的球迷失望。正因为这个,而不是为了一己私利,才让团队运动总有最非凡的表演。兰帕德站在那里不是为了他自己,更重要的是,他明白假如球队因他的缺席而失利,那他将更生不如死。
再后来,点球出现了。但还不足以让其成为这场比赛最伟大的时刻,兰帕德应该去担负这个角色。或许是对生活一种奇特的愤怒,让他从巴拉克手里拿过那个皮球——德国人几天前刚刚在与曼联的比赛中射入决定性点球,兰帕德要自己来主罚。
如此勇敢,但在体育比赛中,真理在你的行动中。不是说踢这个点球就勇敢了,而是这个点球踢得实在棒:守门员完全被骗过,皮球精确入网,他不仅把握了比赛的关键,也把握了他人生的一大时刻。
然后是眼泪、献给天堂的飞吻、向看台上的父亲致意,所有我们认识和不认识的人。但他热泪盈眶的场景不是最令人感动的,我们大多数人丧亲时都曾痛哭,人之常情,不因为它是兰帕德的眼泪我们就要肃然起敬,也不是因为兰帕德选择踢这场球——我们处于他的位置也会这样选择。再一次要说的事实是,兰帕德踢得很棒,做了最伟大的决定,踢中了那个点球。既然如此,真的,这一切就是非凡的。
亲人丧亡之时,我们也明白了生命之所以然。我们明白人死不能复生,清楚怎样调整自己的生活,更懂得要珍惜还在自己身边的所亲所爱的人。然而,疯狂会灌满自己的脑袋,百感交集之时难免失控:或犯残忍的罪行、或发冲动的怒火,诱惑我们也了结自己的生命,渴望去报复(虽无仇家)。总而言之,我们要与那个非凡的、完全不可接受的命运事实角力,那就是你深爱的一个人可能第二天就不在人世了,即便有长时间的患病让人有心理准备,最终它降临时总是最让人崩溃的。
期待许久有这样一个理清人世真相的机会,至少有一些象征形式;期待许久有这样一场胜利,不是战胜利物浦,而是死亡。这就是我对那个点球的所感:一个泪水、悲伤尽情宣泄的最终真相;同时也有深远而老套的道理,活在人世必将承受悲伤与哀痛。当直面所有的这一切,在一个掌控了疯狂的男子汉的眼睛里,它已得到升华。
(编辑: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