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雷德岩
1968年7月,我从崖县中学回到父母所在的农场,开始了十年农场工人的生涯。
从文化大革命开始,我们家就受到冲击,父亲被戴上反动资本家的帽子,抄家、游斗、被殴打……一件又一件的
倒霉事总是轮到他头上,厄运殃及我们兄弟姐妹。一个弟弟初中毕业,一个小学毕业,都失去了读书的机会。我和哥哥能高中毕业,已算好彩。
父亲对此十分内疚。他对我说:“没想到回国你们会没书读,要是在海外,我就怕你们不读书。”
上世纪40年代末,我们家在海外已经很富有,光是汽车就有几部,根本不愁吃穿。50年代中期,父亲为了发展祖国橡胶事业,变卖家财,冒着生命危险,给祖国带回了国外的禁运品———优良橡胶品种,因此受到周恩来总理接见和国家嘉奖。
父亲的爱国行为曾使我们引以为自豪,可是没想到如今在政治上我们成了社会最底层的人。父母和我们兄弟姐妹无论走到哪里都受到人们唾弃、谩骂,不要说理想前途,就是连基本的人格都没有了。
不知多少回,当夜幕降临,对着暗淡的小煤油灯,我为自己的前途发愁。繁重的体力劳动,低下的生活水平,恶劣的环境,总也摆脱不了。那些年,也曾有热心人多次向农场推荐我去学医,但希望总是变成失望。
希望破灭,越发激起我奋发图强的决心。我自学了人体解剖学、病理学、药理学、中医诊断学,掌握了中医诊脉开方、兽医技术、西医护理等知识。
1975年暑假,我接到通知,到本地的职工子弟学校报到。那时是文革后期,学生上课虽然有课本,但老师的备课材料贫乏。开学就要上课,不要说备课、教材教法皆不懂,就连高中时学的一点知识也只留下片言只语。听课、模仿、自学,在责任心驱使下,我不断努力,逐渐提高了教学水平。距学校几公里的一所农村中学,有一位师范学院毕业的老师。我为了学到规范的教材教法,向他提出听课的要求。开始他没有答应,于是我改变主意,请他听我的课,讲评我的教学,双方进行教学交流。就这样不断地取他人之长,我步履趔趄地走过了3年。
1978年,我教初三语文课,同时任语文科教研组长。6月14日,我代表学校到农场教育科开会,布置暑假前的工作。会议期间,我意外地看到高考招生简章,心里非常兴奋,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1977年国家刚刚恢复高考,我就报名参加考试,却拿不到准考证。因为那时父亲没平反,我还是黑帮子弟,没有接受大学教育的权利。所幸1978年3月,中共崖县组织部作出为父亲平反的决定。这让我又鼓起再次报名参加高考的勇气。这次我志在必得,心中的求学欲望被压抑得太久了!
高考时间是7月20日,只有一个月左右时间,要准备的功课太多,还不能耽误给学生复习上课,实在紧张。但机会对我来说太难得了。我心中涌动着一股激情,一定要上大学!我给自己制定了无可奈何的策略,放弃数理化,强攻文史地。我下狠决心,安排出周密的作息时间,规定了各门功课的学习任务,高温酷暑阻止不了我要上大学的强烈欲望。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收到高校录取通知书!
春来冬往,寒暑易节。我在课室、图书馆、宿舍,度过了一天又一天。为了学懂功课,每门专业课我最少看三种以上不同版本的教材,寻求不同专家的不同观点,增加自己的知识面。星期六晚上,学校在露天操场放电影,我独自在课室里默默学习。操场离课室只有200米远,电影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我一点也不知道。不知疲倦地猎取、反复研习,我进入了中华文化宽敞的殿堂。民族学院只有几个归侨学生,我们和各民族同学和睦相处,没有受到任何歧视。我先后担任班学习委员、学院学生会主席等职务。大学四年,我最终以专业课成绩优异、总分第一、连续四年三好学生的成绩走向社会……
(编辑:C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