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蜀
仅管朱熹平特别低调,反复强调前人的贡献,反复宣称自己和曹怀东只“完成了临门一脚”,而且刻意回避媒体,但仍不能不触怒某些专业人士,近日互联网上,不时可见出自显然是专业人士手笔的谤文,与绝大多数网友的欢呼形成绝妙对照。
在众声喧哗中保持独立思考,而非随波逐流,本来是值得鼓励的方向。但现在对朱熹平的抨击,已经超出了学术范畴,非但流于口水之争,甚至涉嫌人身攻击,凸现出攻击者的偏私和狭隘。用一个网友的话来说,庞加莱猜想被朱熹平、曹怀东“封顶”,简直就打翻了中国数学界的醋坛子,酸味扑鼻而来。
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常的情况?其实攻击者也不能不承认朱熹平、曹怀东的成就,对他们的攻击完全集中在所谓道德层面,譬如说他们的最后论证实质上是跟外国数学家抢功;譬如说他们炒作自己。前者只是臆测,后者更属无稽,都不值一驳。科学无国界,科学家有国别。自己的同胞为攻克世界难题做出重大贡献,本应该加额称庆,无此风范,反而气急败坏,这里到底有些什么奥妙呢?
答案说来简单得很,那就是四个字:利益驱动。庞加莱猜想被朱熹平、曹怀东“封顶”,客观上冲击到中国数学界传统的利益分配格局。某些垄断了优势资源却不能做出相应贡献的机构,一时颇显尴尬;更重要的是,传统利益格局因之失去合法性,而不能不面对学术共同体和公共舆论的强大质疑。
这种情况下,个别人的激烈反应自在情理之中。这种激烈反应恰恰提醒我们,学术研究利益化正在严重阻碍中国科学的进步,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时候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纵然如此,从事纯理论研究的学者仍不能过于功利。学者应该是纯粹的精神创造者,超脱于世俗的利益纷争之上。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对于信仰或者是理论的绝对忠诚,其思想成果也才具有纯粹性、神圣性,并因其纯粹性、神圣性而拥有公信力,为社会所普遍接受。但现实情况并不令人乐观。学术研究利益化的趋向正越来越明显。譬如一旦坐上中国数学界的头把交椅,那么不仅年薪数十万乃至逾百万,不仅可以频繁出国访问,而且几乎全部重要课题的确定,巨额课题经费的分配,课题最后的鉴定,所有这些高端资源都可以尽入囊中。简直就是一方霸主。
学术研究利益化,使得学术研究越来越偏离正轨,不再是探索真理之途,而是成了荣华富贵的捷径。一些人投身学术,跟商人投机股市,动力机制已经没有什么本质区别。而学术共同体自治机制一向匮乏,更令学术界的自我纠错、自我净化能力趋于贫弱,并因这种贫弱不可避免地孳生学术寡头——资源高度集中到某一个机构或某一部分人手上,由他们来向下分配,形成学术金字塔。谁居于金字塔最高端,谁就事实上拥有了对于其他机构和其他学者的学术生命的生杀予夺之权。而由于人天生的自利趋向,在不受制约的情况下,一般肯定是肥水不落外人田,一般肯定是学术血缘决定资源流向。这就不免导致学术上的家族制,导致强烈的封闭性、独占性、排他性。学术研究一方面因利益化而蜕变为一种特殊的产业,另一方面则因寡头化,进一步蜕变为一种垄断产业。
在这样的垄断产业中,逆向淘汰无疑是普遍规律而随时随地起着作用。于是我们看到,真正的学术天才往往因不谙于世事而在利益大战中越来越边缘化,乃至遭埋没;学术金字塔高端那些呼风唤雨之辈却往往不过是碌碌无为的庸人。学术研究之投入产出比长期不理想,根子其实还在这里。朱熹平脱颖而出很大程度上只是偶然,如果不是幸运地遇到了伯乐丘成桐,朱熹平今天的成功将是完全无法想象的。在这个意义上,朱熹平的喜剧,正昭示着中国学术界的悲剧。
应该承认,中国人从来不乏科学天分。十三亿中国人中,本来有着更多的李政道 ,杨振宁,丁肇中,丘成桐,以及朱熹平、曹怀东。如果所有的科学天才皆不被埋没,如果所有的科学突破皆能应时而出,中华民族在世界科学之林将具有强大的竞争力,我们的综合国力将空前提升。但这就必须以学术远离名利场,通过自由、开放的机制回归学术本身为前提。朱熹平的成功在今天只是一种偶然,如何通过制度创新,让学术规律成为学术界惟一通行的规律,让偶然上升为必然,我们现在喝彩的同时,尤需要深长思之。
来源:金羊网
(编辑: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