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潮汕篇：精美木雕、国宝潮绣、独特潮剧、泥塑嵌瓷、草根艺术打英歌……“中原古典文化橱窗”形成极具地域人文个性的乡土文化
文/本报首席记者 樊克宁
不久前，潮州举办非物质文化遗产普查培训班时，邀请文化部专家来讲课。专家们本以为木雕和刺绣到处有，偏远的潮州还能有什么好看的？但到潮州一看，却是大吃一惊！
粤东一带被称为“中原古典文化的橱窗”。从唐代韩愈来潮州任刺史，数百年间，潮州开书院，兴科举，传理学，实现儒雅文化本土化，被称为“海滨邹鲁”。
深厚学养令潮州乡土文化具有很高的艺术水准。比如建筑房屋要动用到木雕、石雕、彩绘、泥塑、嵌瓷……经过千百年的演变，形成潮州流派；由于工艺上追求精致，各种艺术品种都有高难度的技巧———比如木雕、石雕都讲究镂空，甚至连刺绣也有镂空的技术；还有潮剧、潮乐、打英歌……所有从中原过来的艺术在这里一落脚，就精致化了，甚至导致了精致化地域人文个性的形成。
图：潮州古城仍残存不少历史风韵。
图：潮州市已略黄公祠，木梁与木瓜都是镂空的雕刻 。
图：英歌舞遍布潮乡。这是普宁泥沟乡农民在排练。本报记者
宋金峪 摄
广东省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推荐名录（75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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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已略黄公祠的雕刻。
图：潮绣，以立体和精细见长。
图：潮安金阁一家木偶剧团在演出。
图：潮安大吴泥塑中的一种是给木偶戏做公仔头，老师傅在画脸。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为颜长江摄
图：一家私营木雕厂，作品比传统的已巨大许多，工人们在上色。
潮州木雕鬼斧神工：巧手绝活雕梁画栋夺天工
深藏古巷的已略黄公祠
2005年12月14日，联合调查组的全体成员来到潮州已略黄公祠。站在庭院放眼望去，精美的木雕铺天盖地而来，门、窗、梁、柱、神龛、封檐板全都退隐而去，剩下的全是木雕、木雕、木雕……数量之多、题材之庞杂、工艺之精细，让这班见多识广的人体会到文化部专家看潮雕潮绣时的心情。
潮州古建专家邱创平先生说，潮州木雕始于唐、兴于宋、成熟于明、精于清。已略黄公祠中的木雕，正是“精于清”的登峰造极之作。这座建筑建成于清光绪十三年（1887年），因为木雕的原因，足足用了5年时间。当时潮州建祠堂，要请最好的师傅，不管工期多长，只要功夫做得精细才有价值。为了追求完美，当时的风气是有钱人家建房屋要请两班人马来做，大家都用共同的图纸，你做左边，我做右边，比赛谁的工艺最高。这么做的结果，形成了追求精细完美的风气。
邱先生指点我们鉴赏衍庆堂的木雕。两侧房梁上各有五只雕刻木瓜，果然细节上有诸多区别，但又各自巧夺天工。他翻出明代后期和清初的木瓜照片作对比，确实是这里的木瓜最为精美。他又指点让我们注意抱印亭横梁上的木雕。左边龙头梁下的雕塑是《郭子仪拜寿》，每个人物的姿态表情都不一样。类似的情况比比皆是。他说，清代潮州的意溪镇有河内村和莲上村，家家户户都搞木雕。很多村里人外出做木雕工，主要是宫庙、庵寺和民房大宅院，连广州农村建民居都来这里请木雕师傅。
已略黄公祠位于潮州义安路铁巷2号，是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市文管会借了它的一间厢房来办公。文管会的许泽香女士说，这个地方本是私家祠堂，文化大革命时，变成了纺织公司的仓库，人们悄悄用泥和纸把木雕糊住，使精美的木雕得以保存。可是，文管会的能力有限，他们能够做的只是把泥和纸剥开，将大门锁上，研究的事情只能留给后人去做了。
木雕不失传的原因
据邱先生介绍，潮州木雕非常有幸，不像其它的工艺品种面临失传的困境，原因是1960、1961、1962年这三年，张鉴轩、陈舜羌师徒开办木雕培训班，为潮州实实在在培训了一批木雕接班人，现在他们都成为木雕骨干，被美术界评说“不断有潮州木雕艺术的精品出现”。
“鬼才”老辜的启示
2005年12月15日，非物质文化遗产联合调查组考察了潮州一间私营木雕厂。
木雕厂的老板叫辜柳希，工艺美术师出身，1973年潮州木雕培训班成员之一，多项作品获全国和省级金奖。在外地机械化木雕挤占了手工木雕大部分市场，带来手工制作危机的时候，他低调地把生意做到了东南亚等地，赚了大钱。老辜这样对我们表述：从1989年正规办厂至今，200来人没有停过一天工，订货源源不断。即使没有订货，只要做出产品来，一定有销路。他说，产品一半是佛像，一半是工艺品。
总结对老辜的印象有三条：一是能人。本地国营木雕厂都关门了，他的工厂规模和等级却越做越大；二是鬼才。专做寺庙生意，以佛像为主；三是收揽绝活人才，用工艺说话。他这样说：“在我的有生之年，要将所有失传的木雕工艺重新恢复出来，还要创造新的工艺，使潮州木雕既保持传统特色，又有新的发展。”
工厂车间里遍布手工操作者，工具多数是锤子和钢凿，有的做粗活，凿出最基础的坯形；有的负责做进一步的形态加工；还有人专门负责精细部分。一个来自福建、从艺20余年的工人，正在比照一块旧木雕作品进行复制。这是从普宁民居收购到的戏剧题材木雕，属通雕拱屏，工艺相当精美，最重要的是它使用了托底雕技术，这是潮州传统工艺中所没有的，现在它的方法已经被这位工人研究出来，做得同原作一样精美。我们在工厂的二楼还看到了许多陈列品，既有传统的佛像和建筑雕刻题材，也有新创作的艺术作品。代表性的创新工艺是用黄桧木雕刻“稻穗和蜘蛛网”，一粒粒稻谷仿佛能搓出白米来，朝蜘蛛网吹口气，会微微颤动。这是绝门手艺，据说关起门来做一件作品，要用4个月。
一个对家乡木雕艺术有情结，又有经济能力的人，是能够把别人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做成的。
潮州刺绣精美绝伦：潮绣女执著坚守最后阵地
为留绣师办绣坊
在潮州看潮绣，就会提及张秀文。她在自己家里开设了一个绣品公司，目的是将优秀绣师留住，因为原来的刺绣研究所不再能够维持她们的生存。只要绣师不转做其它谋生的粗活，只要不停下手中针线，技艺就能保住，就能传给后人。这是这位执著的潮绣女子坚守的阵地。
公司里的优秀绣师康惠芳和李淑英，掌握潮绣特种技艺最为全面。两人以前在潮州刺绣研究所制作珍品，有许多作品获奖，曾获得国家轻工部授予的证书。李淑英刺绣木偶一组10件被广东省博物馆收藏；康惠芳的双面绣《丹凤朝阳》也获得了国家工艺美术评比银奖。我们见到李淑英时，她正指导徒弟刺绣。她说她和康惠芳各带着10个徒弟，她还把特种技艺传给儿子黄万忠。
掏尽家财保国宝
2005年7月，潮州举办非物质文化遗产普查培训班，文化部专家参观了张秀文收藏的潮绣孤品《玉堂春色》，赞不绝口地说：这绝对是国家顶级工艺美术品。
张秀文是普通的潮州女子，为何会有国宝级的潮绣孤品收藏？原来，1980年她从海南岛插队回城后，调入潮州市刺绣研究所做文字工作。不久遇到体制改革，馆藏精品不断流失，她深知这些精品的价值，于是自筹5000元，买下两幅精品，当时她月工资才60元！20多年来，她只要手头有点钱就要保绣品。1984年，市里要将四幅馆藏精品梅、兰、竹、菊作为礼品送给外宾，张秀文非常着急，不管亲友和同事们的反对和嘲笑，把家里准备购房的钱拿出来买下它们。正因为这样，她为潮州保住了一批国宝级的潮绣精品。
传承危机非虚言
从热爱到学艺，张秀文半路出家成长为高级工艺美术师。她设计了许多精美的潮绣图案，常常是尚未脱稿即被人收藏，且不留底稿。她的收藏品和作品被选送参加澳门第十三届全球潮人联谊会，何厚铧先生、会长刘艺良先生等多位名人都各有收藏。她对我们说，潮绣是唯一能够表现钟鼎彝器的绣种，与潮州木雕的精致相得益彰，尤其是采用垫高技术表现类似木器通雕的质感，在中国四大绣品中为一枝独艳。
产生于唐代的潮绣面临传承危机，张秀文忧虑地说，目前全市从事潮绣的艺人约100人，其中精品绣师不足30人，且年龄都在50岁以上，没有全面掌握潮绣特种技艺的年轻人，潮绣濒临失传并非虚言。
图：潮绣《玉堂春色》局部。
图：汕头潮剧院收藏的古戏本。
潮剧传承遇“怪圈”：空怀一身技难以传后人
当记者来到广东潮剧院时，院内空空———春节前后春班正忙，剧团的人全在乡下。倒是潮剧“最后的传人”们赋闲着———李钦裕是《蔡伯锴》的最后传人；林明才是《芦林会》的最后传人；叶清发是《荔镜记》的最后传人；陈鸾英是《拒父离婚》的最后传人……他们全都80岁左右，每人肚里的戏都在150出以上。
老传人一身技艺无人学
叶清发老人说，以前师傅教戏，都是手传口教，没有文字留下，后来有剧本了，但是绝活还是没有办法用文字表达。比如一个戏，不同的师傅有不同的唱法，那是属于个人表演艺术和表演风格的东西，是用文字和录像记录不下来的。
潮剧研究者郑志伟说：潮剧在解放以前是由儿童来演，叫童龄班。戏班最多时是清末，曾经有200多个，后来因为战争的原因，很多戏班都散了，到解放初期只剩下6个班。1952年中南戏剧会演，由6个戏班最顶尖的演员、琴师、鼓手组成一个30人的团，去广州演《大难陈三》，小生正是叶清发。那次连演十天，十分轰动，从此人们认识了潮剧的魅力。
正是1952年的中南会演，决定了潮剧由童龄班改为成人班，演员的艺术生命从此延续下来。现在的这些老艺人，全都是解放初最后一期童龄班的演员。他们肚里的绝活，是最为宝贵的财富，一旦他们不在，这些绝活也就随之而去了。郑志伟说，比如谢大目是出了名的丑角，他去世了也带走了项衫丑《闹钗》、青盲丑《周不错》和官袍丑《失印》，其中《闹钗》仅扇子功表演法式就有30多种……李钦裕说：“我已经80岁了，《蔡伯锴》这出戏从头到尾的表演，包括音乐、锣鼓、身段、唱腔、念白、舞台调度全部都在我的肚子里，我真的很着急，没有人来接班，难道真的要烂在肚子里了？”
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活载体，老艺人们年事已高，生存在世的每一天都极其宝贵，但是他们却在公园里白白浪费宝贵岁月，没有机会把一身技艺传之于后。
传承遭遇特殊障碍
潮剧团有非常优秀的年轻人，为什么不让他们向老艺人学艺？
对这个问题，郑志伟老人说，因为剧团是实行差额补助的，有一半工资要自己去市场寻找，一年200场的演出，基本耗去了年轻演员的全部时间，他们即使想向老艺人学习，也没有机会。
记者从一些行内人士中还了解到，在对戏剧传统的保护和传承之间，存在着非戏剧因素的障碍：比如宁愿花百万元去编排一个新戏，也不肯花十万元去抢救一个老戏；因为经济上无力养活剧团，找到了把剧团推向市场的方法，却没有在这个思路上往前再走一步：剧团是国有资产，人才、资源、品牌不应该被无偿使用，国家应该行使对国有资产的权利，从剧团的市场化中抽取国有资产使用费，以保障对戏剧传统的传承问题。
老艺人们说，要证明一种古老艺术是非物质文化遗产，要有活着的东西给人看，否则怎么去证明？现在从戏校出来的演员，每人肚里只有两个左右的戏，相比老艺人每人150个戏，差距巨大。可是现在对于艺术财富的抢救工程还没到位，对老艺人的录像工作还没有开始，再这样拖下去，以后的事就不好说了。
民间潮舞“打英歌”：草根人守护着草根艺术
普宁市泥沟村，是一个古村落。这里有成片的下山虎式旧民居，规模之完整令人想到云南古城丽江。过年了，华侨学校的学生们在村里打英歌，这是从中原传入的古老的民间舞蹈。
乡土课程走进校园
孩子们个个彩布包头，身着窄袖连排布纽扣义和团服装，奔跑得像一匹匹野骏马。他们两手各握一条一尺长短的木槌，用各种姿式将两槌相击，每击打一下，木槌就在指间快速旋转，有如西部电影玩手枪，称为槌花。金鸡独立———“梆”！双龙摆尾———“梆”！八卦螺旋———“梆”！落地梅花———“梆”……
打英歌，是孩子们的乡土课程，学前班、小学、中学都开课。华侨小学每个星期有一节，遇到民俗节庆英歌队就集中训练。尤其是过年前，村里到处都是“梆梆梆”，孩子们边走边练习，绝对比读书更令他们开心。
英歌舞演绎的是“元宵节大闹大名府”的故事，情节来自《水浒传》。故事讲述正当元宵节大放花灯的时候，一群梁山好汉斗智斗勇把卢俊义等人从狱中劫出。那自然是宋江作指挥，时迁作内应，李逵打头阵的好戏。因为梁山泊有108将，所以打英歌的阵容最多时可以达到108人，场面激烈而壮观。
泥沟村英歌舞的传承人叫张伯琪，是广东省民间优秀艺术家，今年61岁。他英歌打得好，还创造了许多动作套路。在他家厅堂，由儿子张乔打鼓，张老赤裸双足打英歌给我们看，招招都极凶险，有几个动作让人心惊：他双腿一交，立马跌坐下去，这招叫观音坐莲；又平地一跃，跳起一米高，这招叫雄鹰冲天———根本无法相信这是花甲老人。可是他对今天的表现不满意，说以前能够平地跳起一米五。
偎在他身边的孙子叫张楠，4岁，英歌打得很有节奏感。这里的孩子从小就经得起摔打，难怪到处是赤足少年。
卖完鱼肉打英歌
在南山村，我们看到了成人英歌队的表演，动作姿态都充溢着尚武精神，表达了古傩舞驱鬼逐疫的勇猛，其外在的原始遮盖不住曾经的风光，这是草根文化特有的韧性。
据南山村老人郑炳章说，上世纪50年代，普宁曾经有150支英歌队，现在只剩下泥沟、南山少数几支。队长陈来发是英歌家族第11代传人，他把英歌队员一一介绍给我们认识：扮宋江的鼓手叫罗瑶祥，是家族第8代鼓手，他早早收了肉档，特意赶来打英歌；锣手陈锦胜和陈壮松，一个卖鱼，一个卖衣服，也是英歌家族传承人……我们多少了解了：为什么英歌舞那么粗犷野性，泥土味十足，完全不像舞台上的舞蹈，因为有这些生活在底层的传承人执著守护着祖先创造的光荣！
各村争保传统个性
非物质文化遗产联合调查组在普宁和潮阳看了快板与中板英歌，领队杨明径说，还有一种慢板英歌，它的动作有如醉拳，力道绵绵不绝而来，深厚而强大。为什么不将三者的长处结合，这样不是更完美吗？
杨明径说，曾经有一个县的文化站要将两个村的舞狮队集中编排，以集中优势参加比赛。但是到了排练的时候，哪一个村都不肯以对方的动作为主，都强调自己的艺术才是最好的。为了这件事，两个队差点打起架来。这件事说明，各个村都有自己的传统和骄傲，由此也形成竞争。如果引导得好，可以形成良性循环，促使民间艺术更加进步。所以不要在村的层面搞综合，这样做可能令他们谁也找不到自己，个性化的艺术就会消失。
图：潮阳贵屿英歌在街上行进。
（晓航／编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