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刚
北京今冬少雪。
在很多人看来,冰雪世界如此的美丽,以至于当雪花飘舞时,可以兴奋地放下手中的一切工作,投身到雪的感觉中。
但自从我从南极回来后,我对雪好像有了新的认识。
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将雪和孤独寂寞、枯燥乏味联系在一起。南极几乎隔三岔五就要下雪,如果有一星期没有下雪,就好像北京下了雪一样,变成了新闻事件。刚到南极的时候,看见那满世界的雪,激动得心跳得怦怦的,在随后的时日中,置身在被冰雪包围的极地,仍然可以坦然欣赏白色的自然美景,虽说美得极端,但毕竟新鲜感不减。然而到南极中山站一个星期后,感觉开始悄悄变化了,几天繁忙的卸货完成后,生活和工作进入了日常状态。站区只有巴掌大点的地方,一面对着冰海,三面被冰原环绕。冰海中,密密麻麻挤满大大小小的冰山;冰原白雪皑皑,远远地望去雪白雪白地连着天边。
想离开站区就要穿行在无边无际的冰雪中。在一尺多深的雪中步行,全然没有在北京下雪时踏雪的潇洒,每一脚下去都像踩在泥里,下脚时滑,担心摔倒;抬脚时,像拔萝卜,要费很大的力气。有时候下决心走远点,又担心回来时要走一遍原道,走着走着就打起退堂鼓。冰原无边无际,而且单调苍茫,当你置身其中,除了眼前冰雪的起伏感,你能看到的永远是不变的白色。有一次,我想看看冰原上的大裂缝,便向冰原深处走了近10公里,尽管浑身大汗淋漓,两腿发软,抬头看,冰原依然平坦向前直入天边,至于我要找的大裂缝,依然是无影无踪。不知道是累的,还是被无穷无尽的白色包围所产生的恐惧,突然间,我的眼前金星四射,顿感天翻地覆。转过神后,前进的勇气顿失,于是带着失望和疲倦返回基地,这是我第一次对无尽的雪产生的恐惧和敌意。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对中山站四周的积雪产生的敌意也越来越深。它不仅限制了我活动的空间,使我每一次离开站区前,都要掂量雪的阻力,而且还像心中高墙,从精神上强化它对我的压力。伴随着简单而枯燥的极地生活,把我的心变成苍白一片,单调得没有其他色彩。我想没有哪位心理学家研究过如果一个人面对白色世界多少天后,心理上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满世界的白雪不仅可以使人从生理上产生雪盲,而且还可以给人消极的影响。这延绵不断的冰雪世界给我们的最大影响是几乎割断了我们和人类的联系。我们不知道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事,甚至连自己家也杳无信息。
可能从对雪的厌倦开始,我盼望离开南极。虽然已知船到来的时间,但我还是每天都爬到站区左侧最高的小山上,遥望大海,希望奇迹出现:接我们的船突然出现在海平面上。但看到的总是那几百年都没有移动几米的、一个个被积雪覆盖的、有数公里大的冰山。这时候归心似箭的孤独和寂寞,像南极的寒风,打得心里隐隐作痛。
回国后,很长一段时间,逢下雪,兴奋不起来了,看见别人欢天喜地地在雪中玩耍,总要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这点雪和南极的差远了!似向周边的人炫耀南极的经历,实际上,是对雪心情的一种茫然。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环境的变化、生活的奔忙,对雪的感受不知不觉被慢慢唤醒了。特别当一场大家期待已久的雪,刚打湿地面就消失而去时,惆怅之余竟然开始回忆南极的雪,怀念南极满世界那厚厚的雪,尽管它是孤独寂寞的,还是静止停滞的。也许真正折磨人的并不是被雪束缚,被社会主流遗忘的孤独寂寞,而是人自身欲望和残酷的社会经历给人的重负感。
我期盼着有一场漫天飞扬的大雪,回到那让自己放弃一切欲望和烦恼的、什么都没有的白色时空中。

上图:黄土高原初春(国画) 马流洲
(日京/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