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正万
在我老家有一种神秘的说法,一个人如果看见一条蛇伸出脚来,那么他不死也要蜕层皮。这样的话还不能大声说,怕蛇听见了故意伸出脚来。
当大人在夏夜的院子里小声说着这件事时,我背心一阵阵发凉。万万没有料道,我十岁的时候,却真的碰上了这样一条蛇。那是夏天结束的时候,玉米刚收完,放学后我挑着篮子去割牛草,走到玉米地里,看见一条银灰色的两尺来长的蛇。也不知当时起了一个什么念头,非要打死它不可。我捡了十几块石头,往它头上砸。我第一下就砸中它的要害,它跑得非常慢,等那十几块石头砸完,它已经跑不动了。当我用玉米秸杆把它翻过身来,我顿时目瞪口呆,它的肚子上伸了两只脚出来,和壁虎的脚完全不同,壁虎是四只脚,而这条蛇是两只,而且脚上全是麻点,脚掌和鸭掌没什么区别,有蹼,腿很短,差不多是贴在肚子上的。更让我惊恐的是,这双脚是它快死的时候伸出来的,不是一开始就露在外面。我感到这是在诅咒我。我又捡了一堆石头,专门砸它的脚,希望它缩回去。我甚至祈求它,只要你把脚缩回去,你要什么都行。我一边祈求它能活过来,一边又要用石头把它砸死,这残忍而又悲哀。直到把那双脚砸烂,也没有缩回去。
接连几天,我都在想,我什么时候死?我想我必死无疑。对死并不特别恐惧,心头只有遗憾,我才十岁就要死了,我还没活够啊。几天过去了,没有死,于是又想,我恐怕是要开始蜕皮了。我才十岁,就已经像老人一样饱经沧桑了。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还安然无恙,总觉得这是个奇迹。灾难过去了吗?我想没有,当初的残忍不可能让第三者来买单。总有忘记的时候,却总是会想起,于是慢慢形成“如果有错,错皆在我”的性格,不管是被人误解,还是被人明目张胆地欺负,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要激动,也许你曾经做错过什么。结果在许多人看来,我是那么懦弱,似乎生活中多了些忧郁,少了些欢乐。我不能告诉他们那是因为我在检讨。懦弱和忧郁是最大的善良,我觉得这是可以聊以自慰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差不多对那条蛇充满了感念,它不时提醒我,我欠它一条命哩,同时还提醒我,所有的生命都是尊贵的,而且都是有灵性的。

(日京/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