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元举
去年冬天我在南方度过。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南方———广东。平常我们这里所说的南方是指长江以南。平生头一回在没有冬天的地方度过冬天,因此便记忆深刻。原以为冬天在南方只不过是一个概念,满目的树依旧绿着,草还是青着,没有雪,也没有寒风,这能叫冬天吗?阳光照耀时,完全的春暖花开,鸟语花香。坐在外面要远比呆在屋子里舒坦多了。
然而,在没有太阳的日子里,你要是坐在房间里,你就会真正体验到这里的冬天也是真的冬天,也冷得够受的了。那是一种躲不开的冷,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缓慢的,丝丝缕缕的,却说不清楚是从头到脚的冷抑或从脚到头的冷。对于这种冷,我们北方人称之为阴冷。这种阴冷很厉害,令你无法解除。你打开空调取暖,却不曾想这里的空调只有制冷而无制暖。当你冷得一片狼狈从屋子里想蹿出时,却会遭到人家南方人的讪笑:你这东北人还会怕冷?
起初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东北人怕冷。结果与其他东北人相见时,却发现他们跟我一样甚至更怕冷。他们都言南方这种冷很特殊,受不了。即使一位牛高马大名叫祥冬的小伙子,面对南方的冬天也不会感到丝毫的祥和。他在绿树花丛中用羽绒服包裹得厚实的样子,不免显得十分滑稽。
如果与这种南方阴冷比起来,北方的冷是酷冷。酷冷占一“酷”字。现代时髦词汇中,酷,乃强烈的形容词。我直到现在也无法精确地注释这个字,但是,我能够讲清楚东北冬天的酷冷。四十年前,在我们的街头行走,如果起大早,就能够碰到路倒。路倒者,就是被冻死的人。被冻死的人是美丽的,因为面部颜色娇好。而且,冻死者总是面露笑容。如果所有死者的面容比较起来的话,憋死者容颜最差,冻死者最佳。路倒,大都是些酒鬼,当然,也有饿死鬼,正所谓“路有冻死骨”。
据说,冻死的滋味儿比较好受。先是痒,痒过之后,是酥,酥完,就麻了,那是一种带有甜意的麻,麻到一定程度,就会咧开嘴,僵硬出最后的笑纹。这种笑,用现代人的话说,是够“酷”了!
我们沈阳这旮旯并非习惯用酷而是用贼。形容冷时要用贼冷。贼跟酷都是形容词。贼好贼差什么的,就是最好最差之意。沈阳不是最冷的地方,最冷的地方在黑龙江在漠河在北极村。小时候听说那里冰天雪地撒尿也不敢吐痰也不敢,撒尿时尿流刚刚蒸腾出热乎气流就会突然冻成冰柱,而痰刚刚脱离唇线就会硬成一块冰球质感地飞出去。那时候,东北流传的三件宝中,都是因冷而出名的:人参、貂皮、乌拉草。人参,是食用的,这要冬天吃,御寒,要是夏天吃就会上火甚至会鼻口蹿血;貂皮呢,是做大衣领子的;乌拉草是放到鞋子里面取暖用的。那个年代东北随处可以看到穿乌拉草鞋的人,那种乌拉鞋笨重得很,皮子做成的,印象中类似唱戏穿的那种。后来发展成了大头鞋。当兵的战士个个都穿这种鞋,踩在冬天的冰地面时,咚咚山响,神气得很。近年来,这种乌拉草见不到了,甚至连大头鞋也鲜见了。
最具特点的还是东北人穿的大棉裤,裤腰松散肥大,提裤子时,那裤腰往一边一抿一交叠,然后用草绳子或布带子什么的一扎,一抽紧。现在到农村去,也极少能够见到抿这么肥棉裤腰的人了。
时代变了,装束习惯什么的也要随之而变,但是,真正冷的天气,东北大地还是邦邦硬的呀。
今年我又回到东北过冬了。北方的冬天酷冷生硬,南方的冬天阴冷缓软。但生硬一阵子难受呢还是缓软一整天难忍受呢?不同环境长大的人应该会有截然不同的回答,就像不同地方成长的作物不同一样。事实上,南方的作物和植物也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北方冬天的宾馆或酒店大堂中了,比如凤尾竹什么的,它们在东北的季节里也是那么绿着鲜着,看上去,倒是挺舒展的,只是不知道它们是否意识到它们已经远离了自己的故乡。
(日京/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