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报首席记者 樊克宁

寻访民间传统艺术一群“最后守望者”，目睹一种种窘境，引发感叹——“最后传承人”绝技传与谁

2005年12月7日，全省非物质文化遗产田野调查的第一个考察项目，是陆川皮影戏。从这一天开始，两个月中记者访问了很多“最后的传承人”，他们全都年事已高，空有一身绝技不知传给谁。中华民族民间文化遗产，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这就是此次全国范围大普查的迫切性。

非物质文化是否属于“遗产”，前提条件是“濒危”。界定濒危的关键所在，是传承者是否后继有人。没有接班人，意味着遗产面临失传。我们的田野调查，基本上可以用一个词汇来形容，这就是寻找民间传统艺术的“最后的守望者”。

图：佛山木版年画。最后老艺人冯炳棠与木版年画的命运 图/本报记者邓勃

图：汕尾陆丰皮影戏。皮影剧组成员向记者展示如何操作皮影 本报记者宋金峪摄

图：中山坦洲咸水歌。老一辈的歌手在历史陈列馆老照片前集体唱民歌 本报记者林桂炎摄

1 佛山木版年画－最后的家族传人

  冯氏父子苦撑作坊孤守祖宗艺术

过年了，正是“新桃换旧符”时，佛山的木版年画情况怎么样？非物质文化遗产调查组决定年前去佛山，看看木版年画最后的家族传人冯氏父子。

年前花市，冯炳棠父子用1600元租了4个摊位，这是他们第一次上花市推广手制木版年画。为此，他们精心制作了一批传统年画，还为12届省运会吉祥物“鸿鸿”制作了新年画。儿子冯锦强说：“印刷品年画的市场太大，人们还没有认识到手工的价值，我们志在推广形象而已。”

冯氏父子赶到佛山民间艺术研究社与调查组成员座谈。冯锦强挟一捆报纸包着的年画古版。“这些古版都有多少年了？”“200年左右吧。”“以后不要随便拿出来，都是宝贝。”“怎么说呢，我们民间收藏古版，没有条件，好好放着它也会开裂，已经坏掉一些了。”

调查组决定上他家看一看。冯家百年老铺在普君南路，这里是老城，700年间，这一带曾经有过200多个木版年画作坊，4000多人从业。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市场？原因之一是民俗过年一定要贴门神和年画；另一个原因是历史上佛山有大小700余间寺庙祠堂，供奉了几乎所有的神祗，需要大量神相画。而今天仅剩下冯氏一户孤守着老祖宗的艺术。

冯家老铺没挂老商号“冯均记”的牌匾，挂的是“佛山民间艺术研究社木版年画作坊”。冯炳棠老人说：“我们是挂靠佛山民间艺术研究社的，这样运作起来比较方便。”用冯炳棠的话来说，他们独力“死撑”木版年画相当势单力薄，挂靠在佛山民间艺术研究社，可以得到很多关照，比如管理费是免交的，对此他们心怀感激。

走进这个百年老铺面，犹如走进古老的木版年画手工作坊。场地中有工作台，台上有门神的雕刻板，一叠纸已经夹好，只要在雕刻版涂上颜色，将纸一张张覆盖在上面，用棕扫一扫，就能印出颜色。冯炳棠说常规一张年画要印四次，先后印上四种颜色，还要用手工勾出金色的花纹，并填上朱红的底色才算完成。最后这道工序叫“填丹”，正是佛山木版年画独有的特色。冯炳棠说，南方潮湿，年画容易发霉和褪色，填上这种被称为“万年红”的丹色，可以常年保持颜色鲜艳。

铺面墙壁上挂满了冯氏家族的年画作品，最为珍贵的是《天赐黄金》图，是冯氏年画第一代冯均的作品。墙壁上还有两张证书，一张是冯炳棠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民间工艺美术家”称号，另一幅是他的作品《梅花童子》获第六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银奖。另外还有父子俩参加两项重要的木版年画业的活动———中国木版年画国际研讨会和中国木版年画抢救工程启动仪式的照片。这些东西都是这对父子在民间独力苦撑木版年画的精神支柱。

冯锦强搬出家藏的珍品给我们看，都是古老的印板，其中一对结婚用的双喜画版，在文化大革命中，凿去了被认为是四旧的内容，重新嵌入了“社会主义好”、“人民公社好”、“加大生产自力更生”等等字样。文物专家说这对画版留下了不同年代的痕迹，是很有内涵的历史文物。还有一对小门神画版，过去一直藏在早已过世的冯均的棉胎中，直到去年冯家清理白蚁才偶然发现。这对小门神无论图案还是雕工都非常精致，曾有外国人出高价要买它，冯氏父子没答应。冯炳棠说，找上门来的多数是搞艺术和老外，他们特别懂得欣赏这些古老的艺术。

“年画作坊有经济收入吗？”“这里地方太偏僻，平时没有人来，而真正想来的人又找不到我们。”“没考虑到繁华地带租个铺面？”“想过了，祖庙旁边有个飞鸿世界，是个搞年画作坊的理想地点。年画一定要同旅游相结合才有出路，我们想让旅游者也可以动手制作。但是租金太贵，正在想办法解决。”

冯氏父子坚持开办家庭年画作坊，每个月大约有600元收入，这笔收入不够这对父子的基本生活开支，“死撑不放弃”是冯炳棠的口头禅。“现在政府的保护力度越来越大，我们确实看到了曙光。”冯氏父子说。

2 陆丰皮影戏隰最后的守望者

 “中国唯一”几多窘迫几多期盼

非物质文化遗产开展田野考察的首个项目是陆丰县皮影戏。这是一个令人唏嘘不已的开场。

调查组见到的第一人，是77岁的制皮老艺人彭忠，他是家族第四代制皮技艺传人，也是目前唯一掌握制作透明牛皮技术的人，透明牛皮是一种皮影道具的专用材料。陆丰皮影戏剧团很久不演出，这种特殊的皮张也已很久不做了。

老皮匠彭忠摸出贴身藏着的储蓄卡，里面有400元钱，是皮影戏剧团刚刚发下的退休工资。没有医保，没有任何福利，他的生活非常贫困。

皮影戏从南宋末年传入陆丰，已有数百年历史，曾经有过连演75夜不重复的辉煌。现在，陆丰皮影戏剧团停演多年，唯一的业余卓氏家庭剧团也处于半瘫痪状态。卓氏家庭剧团的领头人是82岁退休老艺人蔡娘仔，他是皮影世家的第四代传人。由于每月退休金仅500元，没医保，得了重症也不肯看病。陆丰县文化局的李局长知道情况后，带了1000元钱来慰问；中山大学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的康保成教授也送来了1000元。杯水车薪，一片心意。

蔡娘仔的儿子蔡娘镇和儿媳陈美清是家族木偶艺术的第五代传人，也是县剧团的骨干。在他们的记忆中，最后一次演出是1989年去香港。剧团停演后，夫妻俩每人每月领200元，还不够交水电费。丈夫只好开车去搭客。他们的儿子12岁，他们不想让儿子学艺。

县剧团团长名叫王广湖，对木偶剧团的现状相当焦虑。全团30多人要生存，他的压力不小。他对调查组的到来寄予很高的期望，像抓到救命稻草，希望得到一些帮助。

从剧团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资料了解到，1957年陆丰县正式成立皮影戏专业剧团，这以后兴旺过十几年，因文革的原因衰落过十几年，改革开放后，又有过十几年兴旺，现在又因地方经济落后和文化多元化的影响，再次衰落十几年了。

对陆丰皮影戏的情况，曾经三次前往调查的康保成（中山大学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主任）说，陆丰皮影的价值在于，它是中国三大皮影体系中唯一留存的潮州皮影，在中国大陆就剩这几个人了。陆丰和汕尾都很穷，我们有六条建议上报给省里，希望在经济上给予扶植，让这些艺术能够传承下来。

3 渔歌山歌咸水歌－最后的歌者

  传人断代往昔辉煌只剩记忆

疍家咸水歌能挽救吗？

咸水歌是进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公示环节的项目。春节前，当记者完成对它的采访，已经无法回答这个严峻的问题：进入国家级名录就能够挽救这起源于唐代的咸水歌吗？

“她唱回老公我唱回老婆，有情人结缘一分钱都用不着。”当我问老歌手梁炳南，是不是因为唱歌把老婆唱回来的时候，他以“爆肚”的方式唱开了咸水歌。“爆肚”就是脱口而出，现编现唱，能够做到这点是很受乡亲们尊敬的。又问他对妻子的评价，他唱道：“有她在时大锅煮，无她在时吃番薯。”问他夫妻现在的感情如何，他唱：“看见水圈知道水下有鱼啦，真心阿妹世上难寻啦。”原来他的妻子去世多年，他再也没碰到知心可意的人了。孩子们也会唱咸水歌吗？他摇摇头。记者见到的六个咸水歌手，多数年纪都在六十岁上下，他们都是最后的歌者。

疍家老人们对咸水歌的辉煌时代很怀念，带我们去参观“坦洲咸水歌历史陈列馆”。这里有许多黑白老照片，可以看到上世纪50年代是唱咸水歌最为开心的时候，歌手梁容胜于1962年在北京受到毛泽东、刘少奇、彭德怀、彭真、邓小平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接见。歌王何福友曾经在1958年和1962年两次到中南海唱歌给周恩来总理听。许多照片反映了当年唱歌时的情景。

陈列馆有一份特殊的文件，是为咸水歌平反的文书。原文如下：

《关于为〈坦洲民歌〉恢复名誉的通知》———坦洲公社文化站：在林彪“四人帮”推行反革命修正主义文艺路线的破坏和干扰下，在文化大革命中，《坦洲民歌》，曾被扣上种种罪名，应统统推倒，公开平反，恢复名誉。上述通知，请贯彻执行。中山县文化局。一九七九年四月十四

这份简短文件，折射出民间艺术在文化大革命中的命运。谁曾料到，恢复名誉后的咸水歌，它在过去年代受到的伤害却是无法恢复的，比如失去了整整一代或两代传承人；而近二十多年来的文化多元化，更加速了它消亡的命运。“他就是歌王何福友的儿子，你问他会不会唱。”镇干部说的是何容结，小伙子是文化站的工作人员，他说最爱唱的是港台流行歌曲。

“何福友、梁容胜这些当年的歌王已经去世十年，现在只见歌声不见人了。”中山市群文馆的李正思馆长说。“再过一些年，会唱歌的老人只会越来越少，再不采取措施抢救，就只能在录音机里听咸水歌了。”

很好听的汕尾渔歌

采访汕尾渔歌，印象最深一句话：以前为何渔歌唱得好？因为人们以歌代话；现在为什么会唱渔歌的人越来越少？因为自从把渔歌当成四旧，人们就转而以话代歌了，渐渐地年轻人就不会唱了。

62岁的徐圆目和苏细花是当年汕尾渔歌队的姑娘，曾经很有名。她们的歌声优美抒情，她们给我们唱起了汕尾渔歌，让人知道渔歌竟然这么好听！据说，现在政府想出一个巧计，组织老师渔歌队，先把老师教会了，然后让他们教学生，这倒是一个好办法。

很“厉害”的客家山歌

客家山歌皇后徐秋菊唱了一段梅州民间老山歌：“新买草席九条纲，席子承妹妹承郎，锦被盖郎郎盖妹，跳蚤咬妹妹啮郎。”梅州文化局局长郭劭说：“这段山歌很厉害，短短四句七言诗，写尽生活中的男欢女爱。”

保护原生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其实正是在保护我们人类的一些基本的能力，包括语言艺术的能力，释放情感的能力，尊重生活的能力，表达智慧的能力。现代人在很多能力上极其退化了，生活失去了很多情趣和色彩。问题是，人们甚至不知道已经失去什么。

图：汕尾港，唱起当年的渔歌 颜长江摄

4 全国最大的菊花生产基地处境尴尬

  小榄民间不种菊，菊花盛会也濒危

“中山小榄菊花会”进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示名录，这件事引起了许多人的疑问———难道从明朝开始种菊、以“60年一度菊花大会”而著名的小榄菊花也濒危了？

面对记者的提问，中山市小榄菊花文化促进会的会长李冠文说：“小榄菊花确实濒危了。问题在于专门种菊花的人连生计都维持不了，比如一株菊花卖五六元；但是一朵牡丹，可以卖几十上百元；一盆兰花可以卖几十万上百万元。种菊花的都转而去种赚钱的名花了。”

记者了解到小榄民间不种菊，这种情况带来很深的危机。现在人们只会种每株长十朵八朵花的菊，能够种出一株长几百朵几千朵花的人（去年政府花圃培育出了一株长6211多朵花的大丽菊）少之又少。目前小榄的菊花种植还是以经验型的为主，没有专门从事科研的人。专门以此为行业的，民间基本没有了。

现在小榄种菊主要靠政府机关的苗圃。小榄的菊花品种有1600多个，政府机关花圃保留了1200多个。这个花圃是1992年建的，当时是为了举办1994年的菊花大会，但是看到民间种菊越来越少，就一直保留下来。现在小榄10年办一次菊花中会，每年办一次菊花小会，为的就是推动民间种菊，不让种菊的技术失传。

小榄的花卉生产占农业收入的三分之一强，有1.2亿元，菊花只有1000多万元，不到十分之一。尽管这样，小榄目前也仍然是全国最大的菊花生产基地。开封也是以菊花生产见长，但收入只有400万元左右。李冠文说：“北方许多地方都不生产菊花了，这种情况全国都是一样的。”

李冠文带我们去政府机关的菊花圃参观，见到了两位种菊大师，分别是麦炽英和麦标池，正是他们去年培育出了一株开6211朵花的大丽菊，创下上海吉尼斯世界纪录，被业界评价为水平最高。

5 雷州石狗列入物质和非物质文化遗产

  政府出面征集，石狗枯树逢春

进入狗年，遍布于村头郊野的上万只雷州石狗多了几分神气。雷州博物馆馆长陈志坚带我们下乡，去田间地头找石狗。田边哪片草丛，山边哪个方向有石狗，他全知道。

雷州田野到处都有石狗，是出于驱邪镇魔的目的。南田村民居墙洞中的小石狗，是用来镇宅的；南渡河畔麻演渡的石狗，是镇压水域怪魔、保护来往行人的平安的；雷高镇扶柳村前的大石狗，既守护村庄，也是镇洋的神灵……雷州石狗在非物质文化遗产中归入“民间信仰类”，它反映了百越先民的意识形态。

陈志坚说，雷州的石狗，从春秋战国到唐宋元明清，代代有遗存，以清代为最多。图腾崇拜时期的石狗，头望着天，很肃穆，反映了天人合一的理念；到了隋唐时期，人们注重生死，石狗开始有微笑的神态；宋元明以后，石狗作为守护神，大家又把它放在村口，送来迎往，神态既祥和又庄重……直到现在，民间还在制造石狗，有一对兄弟工匠雕刻手艺很好，保持了乡土传统。

自从雷州石狗被确定为物质和非物质文化遗产，民间偷盗行为时有发生。雷州市政府颁发了96号文件，同意文物委员会关于征集石狗的意见，要求各乡镇配合博物馆把石狗征集回来。由于民间视石狗为镇邪魔、送吉祥的使者，征集时遇到了很多麻烦。可是群众一旦明白政府的善意，就很支持，尤其是当实行原地保护的政策之后，群众更是自觉自发地保护石狗，不让流失出去。现在雷州已经计划建石狗博物馆，按照原生态布置展厅，为1000只石狗安个家。而分布在2500个村庄中的上万只石狗，他们就要一个个乡村去登记编号，同村委会制订保护措施。

图：雷州石狗。时至今日，雷州城乡仍有摆放石狗的习俗，寓意驱邪镇魔 本报记者邓勃

·拯救濒危篇·

文/本报首席记者 樊克宁

非物质文化遗产分类

1、民族语言

2、民间文学（口头文学），包括神话、传说、故事、歌谣、史诗、长诗、谚语、谜语等

3、民间美术，包括绘画、雕塑、工艺、建筑等

4、民间音乐，包括民歌、器乐、舞蹈音乐、戏曲音乐、曲艺音乐等

5、民间舞蹈，包括生活习俗舞蹈、岁时节令习俗舞蹈、人生礼仪舞蹈、宗教信仰舞蹈、生产习俗舞蹈

6、戏曲，包括曲牌体制的戏曲剧种、板腔体制的戏曲剧种、曲牌板腔综合体制的戏曲剧种、少数民族的戏曲剧种、民间小戏剧种、傩及祭祀仪式的戏曲剧种、傀儡戏曲剧种

7、曲艺，包括说书、唱曲、谐谑等

8、民间杂技，包括杂技、魔术、马戏、乔妆戏、滑稽等

9、民间手工技艺，包括工具和机械制作、农畜产品加工、烧造、织染缝纫、金属工艺、编织扎制、髹漆、造纸、印刷和装帧等

10、生产商贸习俗，包括农业、林业、渔业、狩猎、饲养和畜牧业、商贸、副业等

11、消费习俗，包括服饰、饮食、居住、交通等

12、人生礼俗，包括妊娠、分娩、诞生、命名、满月、百日、周岁、成年礼、婚礼、寿诞礼、葬礼等

13、岁时节令，包括汉族节日、少数民族节日等

14、民间信仰，包括民间信仰、原始信仰、俗神信仰、祖先信仰、庙会、巫术与禁忌

15、民间知识，包括医药卫生、物候天象、灾害、数理知识、测量、纪事、营造等

16、游艺、传统体育与竞技，包括室内游戏、庭院游戏、智能游戏、助兴游戏、博弈游戏、赛力游戏、技巧竞赛、杂耍（艺）竞技等

17、与上述文化表现形式相关的文化空间

（紫／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