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江天
老李从局长的位置上退下来以后,一时很难适应。想到退休前宝马香车、前呼后拥的日子,感觉天地都变了颜色。如今,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老李有点懊悔,在他的“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把唯一的独生子送去了国外,小子心野,乐不思蜀,大学毕业后就在大洋彼岸落了户,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去年儿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老伴竟也离他而去,嘴上说是去侍候月子,可如今小孙子都会满地跑了,电话里也只字不提回国的事。退休前,老李也没有感觉这样有什么不好,反正吃喝拉撒睡一应杂事都由秘书和数不清的属下张罗着,倒也落个清静。可眼下,门前冷落车马稀,鬼影子都难得见到一个,就连喝个水都得自己动手,就更别说诸如柴米油盐等日常琐事了。前后一对比,真是恍如隔世,从此茶饭不思,夜夜失眠,即便偶尔打个盹,也是噩梦连连,从没个消停的时候。
更为糟糕的是,老李的记性越来越差,拿东忘西,丢三落四。有时外出,也会忘了锁门。年初那次,他烧完水竟然忘记把煤气关上,幸亏邻居发现得早,侥幸捡回来一条命。这使他下决心要把老伴召回来。
老伴一进家门,第一感觉是好端端的豪宅变成了狗窝:客厅的地板上到处散落着旧报纸、小广告和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快餐盒,成群结队的蚂蚁、蟑螂爬得满天下都是。老伴一边收拾一边数落:你看你,除了当官,还能干点啥?老李并不辩驳,只是在一旁呵呵地笑。几天以后,老伴发现老李的神态有点异常:一整天也说不上两句话,脸上的表情也总是怪怪的,似笑非笑,欲言又止。老伴意识到老李是给憋的,就督促他在自家的院子里种花养鸟,可老李天生就不是种花养鸟的料,种花花死,养鸟鸟亡。老伴没了办法,就把他往外面赶,让他到街边找人下棋去,可老李的棋艺极臭,而且经常把对方的棋子当成自己的兵,人家渐渐就不再愿意和他下。从此,无所事事的老李就整天一个人憋在家里,要么是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瞅着电视发呆,要么就在屋子里东摸摸、西摸摸,全没个正经事体好做。
有一天,小姨子从乡下来,老伴叫他去接站,他走到半道却忘记自己外出是干什么的,在大街上转悠了半天,最后在一家大商场门口看推销商让一位着泳装的小姐在浴缸里洗澡,直到天黑了这才想到往回走。
接下来的几个月,老李的忘性越来越大,最终,他竟然连字都不再认得了。有一次,老伴让他去门口小店里买瓶酱油,他却买了一只疏通马桶的水拔子扛回来。
有时在街上碰到熟人,人家和他打招呼,他却反问人家:我是谁?
打那以后,老李变得快乐起来,看见谁都会咧着嘴傻笑,但你问他什么事却只会摇头。
老伴把老李带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老李是因为过度抑郁而导致的失忆。
为了让他早日康复,医生建议李老太辅导老李从一些基础训练做起。
现在,你打李家的门前经过,就会听到李老太一声接一声地教老李认字:“人、口、手,刀、马、走———!”而跟着,则是老李那高亢但却浑浊的学舌:“人、口、手,刀、马、走———!”
插图:张旭东

(日京/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