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名

“好人啊！”饭桌上，领导当着一桌子人的面，称赞阿毛。

阿毛心里很受用。

“好”在《辞海》里解为美、善，与坏相对。“好人”在《现代汉语词典》里则有三种解释：好的人，先进的人；没有伤、病、残疾的人；老好人。

在机关十几年文山会海材料堆中，阿毛埋头于精雕细琢“墨宝”，从不生事，不惹是非，不搞帮派，不趟浑水，好话常挂嘴，笑靥绽脸上，有活好好干，有气自个吞。

我起码是个好的人，先进的人吧！晚上，阿毛对着词典琢磨了半天。

“五一”节长假过后，科长交代阿毛为领导写一篇讲话稿。阿毛拟了提纲交给科长审定，科长扫了一眼，“先照这个写吧。”

阿毛苦思冥想了一天，按提纲一气呵成数千字的讲话稿。满以为会受夸奖，没料想，恭恭敬敬把稿子交到科长手里，被面无表情的科长大笔一挥，稿子面目全非了。

阿毛诚惶诚恐地接过科长交来讲话稿的新提纲，又去苦思冥想了。

写了改，改了写，几乎每份材料，阿毛都是这样写写改改。

国庆前夕，领导交代赶紧给基层单位拨发一笔资金。科长翻箱倒柜找领导的批示件。

“这文件是你起草的，你找找！”科长对阿毛说。

“我没经手过这份文件啊！”阿毛小声应。

“你好好想想，上个月底，科室开完会后，我交代你起草的！”

查遍了电脑和文件柜，不见那批示件的影子。

“是我起草的。”第二天，刚休假回来的小李听科长在找文件，便从自己的电脑里调出文件原稿，“文件报出后，我就休假了。”

批示哪去了呢？科长一筹莫展。

“记起来了，记起来了。”科长过来找阿毛，“领导批示后我交给你去办了，你再好好找一找。”

“没给我，科长。”对这份文件，阿毛一点印象也没有。

“你抱着这种态度去找，怎么能找到文件？”科长一脸愠怒。

掘地三尺，领导的批示件还是没找到。

“对不起，可能是我弄丢了。我另起草一份请领导补签吧！”阿毛违心地对科长说。

“只好这样了！”

没想到，领导的批示件却在阿毛重新起草文件后，科长在他的抽屉底找到了，“把新起草的文件碎了，补签一份不好！”

那天，领导来科里参加民主生活会，看着白头发扎眼的阿毛，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人啊！不容易。”

十几年了，天天泡在文山会海的材料堆里，你说容易吗？

十几年了，从刚走出大学校门时的一身朝气到如今的白发扎人眼，身边一个个上去了，就连后来毕业来的都当了副科长、科长，我还是个科员，你说容易吗？

阿毛鼻子一酸。

阿毛大学毕业来机关时，机关里大学生不多。大学生阿毛被委以重用，给领导写材料，为单位起草文件。

领导在台上能否讲得生动，全靠讲话稿是否写得妙笔生花！起初，对领导讲话，阿毛字斟句酌，有时为了科长、领导改动他的个别字句，还要拿着原稿跟科长甚至是领导探讨半天。探讨得面红耳赤的阿毛就很激动，这讲话稿可是关系到领导水平啊！

起草文件，农村出来的阿毛更是小心翼翼。一份政策文件一出台，事关数百万人生计啊！“一份好的政策文件可以改变很多顽疾，一份不切实际的政策文件终究会惹来骂名。”阿毛每起草一份文件，总是调研，调研，再调研，文件要出手了还在调研。

一任一任领导都说阿毛不成熟。阿毛搞不清领导是说自己不成熟还是写材料不成熟。但是，写材料的活一直是阿毛在干着。阿毛慢慢地成了单位的一支笔，叫“毛一笔”。

阿毛也在慢慢写材料中成熟了，不敢争论，甚至不敢大声说话。十几年过去，毛头小伙都熬成了中年人，这容易吗？！

年底前，科长被提拔为副处长，副科长准备接任科长。

副科长要是提拔了，科里就空出了一个副科长的位置……阿毛综合分析，五个科员，两个大学刚毕业，两个连大专文凭都没有，要写不能写，要说不能说，可谓胸无点墨……科里要提一名副科长，怎么都应该轮到我这个“老前辈”了吧！况且，领导多次称赞自己“好人”！

年后副科长如愿以偿当了科长，科里推荐一名副科长。

民主推荐后，领导找阿毛谈话。“好人啊！”领导称赞阿毛。阿毛心里很受用。“不容易。”领导拍了拍阿毛的肩膀。阿毛鼻子一酸。“就这样吧！”领导起身走了。阿毛眼眶顿时红了。

就这样，好人阿毛还当他的科员，被阿毛认为胸无点墨的其中一个却当上了副科长！

（日京／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