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伟国

红牙拍板，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寻常巷陌，丝竹犹诉当年卖歌人。

今日，当你徜徉在羊城街头，或流连在一些美丽的住宅小区，往往会被一些楼房里或活动场所中传来的一阵阵粤曲弦歌之声吸引住。他们并非卖歌之人，而是一些大小规模不等的“私伙局”的管弦之声，这其实是发源于上世纪初的自娱自乐，“以曲会友”、度曲排练，那时称“玩局”、“开局”。不管你是穷是富，是踩三轮还是掌算盘的，为唱几支粤曲，就可以泡在一堆，乐队有二胡、扬琴、琵琶、洞箫、大阮、秦琴等，唱得如痴如醉，有时也弹奏《旱天雷》、《鸟投林》、《雨打芭蕉》、《赛龙夺锦》……这种所谓“传统私伙局”，出自兴趣和爱好，三五知己在私人的场所相聚集，相互拍和，相互指教，唱者不用支付费用，伴奏者也不收分文，召集者或场地提供者也是出自自愿并免费提供茶水等，直到上世纪的80年代开始发生一些改变……

图：位于广州市和平西路40号二楼的“和声乐社”至今已有近70年的历史。

图：今日“门前冷落车马稀”的陈基11号，又有谁知道20世纪初是私伙局的最早发源地。谢伟国/摄

1  “老牌私伙局”始自“玩家”

最早的私伙局，出自西关的一条小巷———陈基。

“陈基”坐落在旧广州西关繁华之地的清平路中段的一条横巷里，窄小、简陋而古旧。“陈基”地理位置很特别：东邻十三巷、杨巷一带的商贸曾经繁华盛极；南接沙面、黄沙、白鹅潭一带外籍和国内的客商过往频繁；西靠珠玑路、陈唐南等地一度是烟馆、赌馆、妓寨林立的烟花之地；北连上下九、第十甫的商业街和文昌路、宝华路等一带的酒楼、茶肆密集，在地理上得旺地之利。今日的街坊，已经很少人知道陈基11号（当年“普贤堂”）的威水史了。小小的房子，曾经相聚着一群在当时、或日后分别卓然成为广东粤剧界、音乐界和曲艺界的一代名家或宗师的风云人物。

据老艺人苏文炳回忆，“普贤堂”这个第一个音乐业的行业民间组织成立于1917年至1918年前后，之前租住这里的是几位略懂音乐、爱好曲艺的“发烧友”———蒋显、陈海、黄地等。紧邻其左屋居住的叫林祥，更是以教粤乐为生的(他的孙子林祖德，日后在广东粤剧院乐队成为著名的“昔士风”演奏家，也是他自小栽培的)。陈基11号几乎夜夜弦歌地开局，也常邀请一些失明的“师娘”在此拍和度曲。所谓的“女子曲艺”、盲妹演唱，其实在清同治初年已经出现而延续，她们相互提高技艺全是为了生计。贤思东当年有一间影响较大的、专门收养失明的少女、并教其唱曲或演奏乐器（奏琴和琵琶等）的“绮兰堂”，堂主叫雪姬，也是失明“师娘”出身，专门收养和教授一批批失明的女孩，甄别培训假以时日，根据其技艺的不同再提供给一些茶楼、赌馆和妓寨卖唱卖艺，从中获取收入。“绮兰堂”最高峰时，曾收授的失明女孩有上百人之多。那个时代唱龙舟多用小锣小鼓伴奏，内容赋故事性，声音沉雄远播，腔口极赋南、番、顺方言的亲切韵味。后来南音、粤讴等也出现名曲《客途秋恨》、《叹五更》等，其影响不仅在西关一带，也遍布广州和港澳、东南亚等地。著名文学家郑振铎还赞粤曲作者招子庸为“最早的大胆的从事于把民歌输入文学的工作者”。那时，广州到处挂上招牌：“承接锣鼓弦索瞽姬女伶”，最叫响的有“林祥记”、“苏明生”、“晋源记”、“邬就记”……

到了20年代初，陈基11号陆续聚集了如“喉管秋”梁秋以及粤乐名宿孔金满、胡显、梁基、陈春、林铿、王者师、李升、李卿、梁桂、苏明生和苏文炳等。每逢农历初一、十五，逢年过节或各种神诞等，陈基就热闹非常，经常有十多档的局在竞技，有搭棚做戏的，有唱曲卖艺的，有小贩叫卖的，乐声、歌声、喝彩声、叫卖声等此起彼落，仿似近代广州西关的“清明上河图”般。后来也有不少名门贵族把名伶请入自家，甚至自家养起一群人。陈炯明手下的大将熊略年过半百，府中蓄养一批“声伎”，又唱又跳。有人还记得他们唱粤调：“人生适意，只在自求，乐志怡情端在我，或息或休……”

如果讲陈基是私伙局人才的发源地的话，那么，一批富家子弟的“玩家”，便是最早期私伙局的中坚人物了。广州早在辛亥革命前就有一些爱好音乐的富家公子，他们不愁衣食，也乐得赋闲，喜欢相聚于自家的场馆，和一批失明的“师娘”们拍和，这些人被称为“玩家”。也因为他们对粤乐的专注，“玩家”中不少人日后也都成为广东曲坛的名宿、音乐家的。例如，方汉、朱海、陈萍佳、叶孔昭、杨荣照等老师最早就是从业余“玩家”开始的。由于时移世易，当年不少“玩家”后来因家道中落等原因，也转到歌坛成了职业的乐师和日后的音乐家。私伙局的风气后来慢慢在坊间传开，也激发起大众的兴趣。有时甚至几个局互相比一下，街头巷尾，围者如堵。后来也有逢年过节到四乡玩一下，更传染开去了。多少年，广州的街坊，不管天寒地冻，不管风吹雨打，都坚持玩私伙局，哪怕是在“文革”期间，当然唱的是自编的“革命粤曲”，但还是旧瓶装新酒。

图：20世纪40年代初广州女学生演唱粤曲的场面。

2  “新派私伙局”遍布羊城

今天的广州，到底有多少个曲艺私伙局？其实是没有答案的。因为有登记的民间社团和无登记的临时设局并存，专业性、半专业性和业余的同在。据一位资深的私伙局“搞手”（也即策划组织者）讲：“广州（包括邻近的县、区），大大话话地讲，有近千个私伙局吧。”

现在，“局”的组织者或策划者们，大多是曲艺的发烧友，或者一些原来就是从粤剧界、曲艺界中出来的唱家、乐手。他们组织一个局，拿出一个地方或租用一处场所，然后投资各类乐器、音响、装修等，并请来专业或业余的乐手为演唱者拍和。于是，唱曲者必须付出一定的经费给乐手。如果租一个局的场所唱曲也得付一定的费用，少则几百，多则上千。但因为近十多年来，来自港澳或本地的“发烧友”越来越多，大家也就乐此不疲了。近年文化生活选择多了，年轻人更趋向时代曲之类，反而成为一种反动力，促使这些发烧友坚持自己的追求。他们没有局限于过去的形式，也悄悄与市场接轨。如今“开局”再不是上无片瓦的地方，而是休息室、录音录像室、击乐室、乐队室、小舞台俱备，再装上空调、隔音器材，配有曲谱、各式乐器、茶水服务等等，不一而足。一些专营为港澳“发烧友”服务的私伙局，甚至专门设有教师、排练场、专车接送、住宿会所等。可见，今天的“私伙局”发展已“规模化”，与市场已经接轨了。难怪一位见证了“私伙局”变化的资深乐手讲：今天广州的私伙局档次各有不同，早已遍及城乡了。

前十多年，因粤剧和曲艺市场的式微，一大批乐手赋闲，偏偏这时私伙局的兴起，为他们提供了舞台，既发挥所长，又获取报酬。不少局中，配备了专业水准的乐工，也有一些乐工日夜赶场，成为私伙局里的中坚台柱，比他们当年在专门团体里更为忙碌。

尽管场所的档次不同了，但到“局”里唱曲者，仍然怀有一份共同的情缘：热爱粤剧、热爱曲艺。在采访中，有一位退休多年的陈大姐与笔者讲：她在私伙局唱曲几十年了，80年代初起，自己也曾与几位同道每周借西关一位朋友的客厅开一次局，所以，从最初十分简陋的住所到现在颇具规模的、豪华型的都见过了，但不管怎样变，因为爱好粤曲，所以都一直坚持下来。现在87岁了，还是每周到一些局里唱曲，大家一起玩得很开心！

笔者见到一位活跃在曲坛半个多世纪的卢晓晖先生，他原来的职业是广州长堤海珠花园酒家的总经理，但业余学唱曲五十多年了，还专门跟大老倌罗家宝学过艺，属“虾腔”的门徒之一。80年代中后期，在曲艺歌坛未恢复时，卢先生就开风气之先，与广东音乐曲艺团联合在海珠花园酒家，开设了“文革”后广州的第一个“曲艺茶座”。这个曲坛为当年曲艺团刚刚出道、初踏台板的梁玉嵘、李敏华、廖绮等一批新秀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舞台。今年卢先生七十多岁了，但仍坚持每周到私伙局里度曲唱戏，几十年来风雨不改，雷打不动，还曾自己出钱录制了一批自己演唱的CD与朋友交流。一提起粤曲，他就讲：“是私伙局培养了我们一大批爱好者。”采访过程中，我看到像卢晓晖先生这样一大批上了年纪、又老有所乐、老有所好的长者们，心底感慨：民间的东西不死，就因为它的生命力植根于最基层的老百姓吧！

图：今日风雨不改的越秀山上的私伙局。潘成焱/摄

3  发现一个近70年历史的家中私伙局

在走访羊城的私伙局中，不难发现，昔日那种三五知己、自娱自乐的几乎所剩无多了。尽管不少人扼腕叹息“无可奈何花落去”，但惋惜之余，笔者却惊喜地发现了一个已有近70年历史的私伙局———“和声乐社”。

位于广州西关和平西路40号的旧楼，是一座近代南中国典型的中西合璧的旧式洋楼，二楼的“和声乐社”是目前广州最长历史的私伙局之一，由其户主冯国梁创始于抗日战争之前。当年冯国梁在广州市邮政局任职，因为爱好，召集了一群由邮局职工组成的粤曲爱好者，聚在自家的客厅里，每周坚持一次的操曲练唱，一直坚持到现在。几十年来，由邮电职工又发展到曲艺界的专业人员和社会上的各行各业爱好者，他们醉心于广东音乐曲艺，冯家的客厅常年来用作乐社的活动场地，唱者、拍和者、专业的、业余的，多年的聚合，大家友情深结，有“人和声和结和声”的美称。几年前，冯国梁先生去世了，其妻子冯少琼女士一样坚持一向的宗旨。她说：这个“局”自先夫在抗战前开创以来，几十年也无中断，持续至今。据悉，原来冯少琼女士还是广东粤剧、曲艺音乐界的名宿———冯华先生的妹妹，难怪这里经常有来自省港的一些粤剧曲艺大老倌前来客串玩局了。

在“和声乐社”里，十多平方的客厅中，大家济济一堂地轮番唱曲拍和，就好像一家人一样。墙上挂满各种的奖状和锦旗，反映了他们曾经在广州市群众曲艺大赛、广东音乐比赛及历届荔湾私伙局交流大赛中，荣获各项的表演奖、精英奖、创作奖及活动奖。他们创作的广东音乐“觉醒”曾先后获得区的一等奖和市的二等奖等等，十分引人注目。

更难能可贵的是，“和声乐社”自始创至今日，聚集在此开局的不论是名家还是业余爱好者，他们从无讲一个“钱”字。在今天私伙局琳琅满目的趋势中，他们仍然是那样淳朴地沉浸在那一份对广东音乐和曲艺的热爱与执着之中，在羊城西关的闹市中，恍若一只似曾相识的归来燕子！

（晓航／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