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 插图:潘嘉俊
翟建军当初学写“寿”字，就是因为知道三年后龚书记的父亲八十大寿，他苦练了三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一)
翟可法六岁写大字，先从柳公权《神策军碑》入手，然后临欧阳询《九成宫》、褚遂良《雁塔圣教序》、颜真卿《多宝塔》，二十岁前就写得一手好楷书。
解放前县城有个药店，叫春和玉。老板是兄弟两个，一个叫翟逢春，一个叫翟逢玉。翟可法是翟逢春的长子。传说药店开张时，需要挂一块牌匾,翟逢春想请名人题写,他弟弟说：我看谁也不用请，就让可法写。
翟逢春对小可法说：你试一试，能写就写，不要逞能。小可法在众人围观下从容不迫地走到桌前，先把纸叠出格子，铺好。拿起一支大号提斗笔，掭墨，润笔，然后扫一眼宣纸，提起笔来果断地下笔，“刷”就是一横，众人说：好，这一横有功力。
他父亲说：小孩子有什么功力。
接下来小可法一笔接一笔，不一会儿把“春和玉”三个大字写好了。欧体，写得风神整峻，笔力遒劲，众人一齐喝彩。连他爹也点头不语。那一年翟可法才十四岁。
翟可法二十岁开始练行书，二王之后又学米芾、王铎、董其昌。这时已经解放了，人民政府常找他抄抄写写，到了四十岁左右，翟可法的行书已经写得相当有名气。
1965年，行署有个副专员到县里跟他探讨书法问题，临走时索了他几张字，还给他留下一块上好的徽墨，翟可法在县里一时名声大振。
这一年他四十五岁。
六十岁，翟可法草书渐渐炉火纯青。不光字写得好，而且有一个绝技，就是写字时喜欢用大笔写小字，一幅字不论篇幅大小，字数多少，只要蘸一次墨，从头写到尾，字字相连，笔笔墨润，牵丝映带，恰到好处。到题款时，仍然墨润笔健。人送外号翟一笔。
字写到这时候，想再突破就难了。翟可法也有办法，他从六十五岁后，开始写倒书，别人写字从头写到尾，他倒过来，从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往上倒着写，写完后，仍然是一幅完整的作品，跟原来正着写时的效果一模一样。
这本来是他写字苦闷时，拿来闹着玩的，有人看见后传到社会上，一时成了新闻。有不信的到家里亲眼一看，发现比人们传说的还要神奇，都钦佩不已。
有一次，市里来了一批香港客人，市长向客人介绍，老鸦嘴市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有不少文化精英。比如我们这里有位老先生，专门倒着写字，比别人正着写还写得好。香港客人很感兴趣，想见识一下。
市长给县领导打电话，让翟老到市里来。龚县长接了电话，亲自开着车到家里接翟老。老先生说：我不去，他们对老鸦嘴市又没什么贡献，我凭什么给他表演。
龚县长做了半天工作，什么这是对外文化交流了，可以扩大我们市的知名度了，要帮助市里吸引外资了，等等。说了半天，翟一笔只说了一句：写字是个性情事儿，搀和的事多了就写不好了。不去。
龚县长给市长打电话说：老先生身体不好，去不了。
县里人都说翟可法呆，把一个机遇白白丢了。
港商中有个酷爱书法的，第二天悄悄去了县里，找到翟可法家说：我是香港来的客商，听市长说你书法很神奇，想亲眼见识一下。请老先生无论如何不要让我失望而归。
翟可法看港商是诚心相求，便答应了。他写字时，港商问他：我可以录像吗？
翟可法爽快地说：可以，可以。
老先生写，港商录，不一会儿就写了三幅。一幅草书，两幅行书。写完后递给港商，港商从兜里掏出皮夹子，说：这三幅字我都要，先生润格多少？
翟可法说：几个字算什么，你这么远回内地一趟不容易，送给您了。
港商说：先生的字是无价之宝，我总要付一点钱才行。
翟可法说：投缘的，情愿赠送；不投缘的，多少钱我都不卖。
港商把摄像机里的带子取下来，把机子双手递给翟可法，说：这件小东西不成敬意，先生留下做个纪念吧。
(二)
听到老先生的字在香港走红，县里人觉得能当礼品，常有外出的人到他家求字。县里人说翟老发了财。到翟老家一看，家里仍然是八仙桌，老式木椅，十二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吃的仍然是以前吃的大饼，喝的仍然是棒子面粥。
转眼过了一年，老鸦嘴市一个私营企业家，要到新加坡去洽谈一笔业务。听说翟先生的字好，让秘书到家里求字。秘书拿了一万元钱，往桌上一拍，说：老爷子，给我们老总写幅字。
翟老先生讨厌其作派，说：这点儿钱就想买我的字？
秘书问：你要多少？
翟老说：你一万一万的往上加，什么时候加得我高兴了，我便给你写。
秘书回去跟老总汇报，老总不但没生气，反而说：越贵越好。
这一次派了他最信任的女秘书，提着一个提包找到老先生。女秘书细腰一摆，款款走到老先生跟前说：我们老总本来想亲自拜访翟老，因为市里突然有一个活动，来不了，让我替他向您表达敬意。
翟老说：别客气，有什么事你就说吧。女秘书说了想求字的意思。
翟老先生说：上次你们来过一个人，拿了一万块钱，我没给他写。
女秘书说：先生您从六岁就开始练习书法，几十年的劳动积累，区区一万元实在是不成敬意。我们老总说了，先生你要多少，我们就给多少。只是我们有一个要求，要录下你写字的过程，不知道您同意不同意。
翟老说：可以。
女秘书朝身边小伙子递个眼色，看小伙子架起了摄像机，女秘书开始从包里往外拿钱，拿一捆钱，看老先生一眼。只见老先生一手端着茶杯品茶，一边眯着眼睛朝桌上看，女秘书往桌上放一捆钱，老先生便抿一口茶，再放一捆钱，再抿一口茶。抿了七八口茶，老先生还没有吐口的意思。
女秘书对翟老说：对不起，我到外面接个电话。
到了院里，女秘书给老总打电话，老总说：你只管把给钱的过程录下来，将来我们把录像带给了客商，能证明我们的价值，这钱一点儿也不白花。
女秘书回到屋里，又一捆一捆地往外拿，一直拿到老先生放下茶杯说：可以了。女秘书又给他放了一捆。
事后老先生一数，一共是十六万。这件事在县里成了爆炸性新闻。
(三)
一天，翟老的侄子翟建军找到翟老，说想跟他学习书法。
翟老笑着问他：你学书法，想干什么？
翟建军说：大伯，你看我都快四十了，古人说三十而立，我还文不文武不武的，在民政局当个局长，还是副的。我就一个想法，想好好学一样本事，将来当不成像你这样的大书法家，当个小书法家也行。实在不行，能学会写字也行。
翟老听了，点头说：你要真心想学，我也可以教你。真草隶篆，你想以什么为主？不过，不论你写什么字，楷书也是基础，须先从唐楷练起。
翟建军说：大伯，我岁数这么大了，要是按着你们学字的程序，先楷书后行书地练，肯定不行，只能走个捷径。我既不想练楷书，也不想练行书，就想练倒书。
翟老说：倒书是从正书来的，你没有正书的基础，连用笔都不会，怎么能写出倒书来。
翟建军说：我就想学一个字，有三年工夫，天天练这一个字，怎么也能练出来。
翟老笑了，问：你想学哪个字？翟建军说：“寿”字。问：为什么单学这一个字？
翟建军说：万一以后下了岗，谁家老人办寿礼，我就给他送这一个字，也能混口饭吃。
翟老摇头，想不教他，翟建军又死缠着，便说：既然你非要学，我就教你。只是这个寿字，也要从楷书练起，先写柳公权的寿，再写欧体的寿。
翟建军说：行，行。
翟建军学字倒也勤奋，每天写一百个寿字，写完了柳体写欧体，写完了颜体写赵体，然后是虞世南、褚遂良、李邕、羊欣，练完楷书练行书，大王小王通通学一遍，因为只写一个字，倒也没有费多少时间。
用了不到两年工夫，就把篆书、隶书、魏碑的寿字都学会了，各体篆书，各体隶书都会。反正不管是什么字体，什么形式，什么书家，只要是寿字，他都写得挺是那么回事。
除了练寿字，他还练题款：×年×月×日贺寿子书。贺寿子是他给自己起的号。
练了三年零七个月，县里人都知道他是翟老的学生，家里老人过寿诞，求不上翟老的字，就去求一幅他的“寿”字，挂在家里老人看了非常高兴。
人们说：这小子聪明。也有人说：人家选对字了。
后来县里不少人效法他，有的要单练一个“发”字，有的想单练一个“福”字，找到翟老，老先生再也不教了。翟建军的“寿”字成了正宗。
(四)
转眼到了9月10日，龚书记给父亲过寿诞。
这个口风一透出去，县里干部闻风而动，有给老人买瓷器的，有给老人送玉雕、玛瑙的。后来家里收的东西放不下，下面人觉得还不如送钱好，有拿三千的，有拿五千的，一个企业家拿去了二十万，龚书记的老伴没有告诉龚书记，直接收下了。
送礼的人太多，龚书记有些烦，担心事情办得太大了，传出去影响不好。老伴说：什么影响好不好的，到时候反正都是个退。你退下来，影响好没人理你，影响不好也没人理你。你的前任蔡书记，在县里影响多好，哪个人说起来不伸大拇指，去年心脏病住院，县里有几个人到医院看他了？
这么一说，龚书记就释然了。
翟老家上门求字的人不断，翟老一律写：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求字的人说：龚书记的父亲过八十大寿，你这里面又是死，又是鬼的，怎么能拿得出手。
老先生说：我的字就得配这样的词儿，媚俗的词儿你找别人写。
人们找到翟建军，有的出五千，有的出八千，翟建军一律拒绝。
翟建军有个小算盘，他当初学写“寿”字，就是因为知道三年后龚书记的父亲八十大寿，他苦练了三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心想，你们都拿我的字当贺礼，我送什么呢？
本来他还担心翟老给人写，听到翟老不写，特别兴奋，觉得这是天助我也。
他在县民政局已经工作了十七年，当上副局长后，熬走了三任局长，自己却没有扳成正职，心里非常痛苦。晚上睡不着觉，天天想怎么办。
想来想去，想到了龚书记的父亲这儿。他想，如果我把这个“寿”字练成了，在他老人家的寿宴上当场挥毫，倒笔写出一个气势如虹的“寿”字来，人人喝彩，龚书记说不定就把我局长前面的“副”字去掉了。
他带着这个动力练字，当然非常卖力，现在到了收获时节，怎么能把机会送给别人，别说八千，就是八万也别想买我的“寿”字。
龚书记的父亲寿诞这一天，他提了个小包去了龚书记家。龚书记以前跟他接触不多，只是开会时见过，有一次县里开灭鼠工作会议，通知各单位一把手参加，民政局长让他去了。
开会时一点名，龚书记发现民政局来的是副局长，当下就火了，对翟建军说：谁让你来的，回去，让你们局长来。
翟建军慌忙回到局里，把局长换了过来。事后他趁着龚书记怒气未消，找龚书记谈了他跟局长的一些分歧。龚书记当时没说什么，过了不长时间，龚书记把原来的局长免了，却没有安排他。新调来的局长听说他找龚书记告过老局长，对他戒备得更厉害了。
就因为在局里太压抑，他才想出了苦练书法，三年后拿“寿”字换“正”字的法子。他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寿诞那天，龚书记的父亲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龚书记看见翟建军进来，对他笑了一下，翟建军说：龚书记，老人今天八十大寿，我也没准备什么贺礼，我把笔墨带来了，想当场给老人写一个寿字。祝老人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龚书记还没有说话，老人就说：好，好。我就喜欢“寿”字。
龚书记看老人高兴，说：我听县里不少人说，你这个“寿”字市场上价位还挺高呢。
翟建军说：翟可法是我大伯，我跟他学了好些年，只是学了些皮毛而已。
说完有人给他抬来一张桌子，他铺好画毯，把一张六尺的宣纸放在桌上，拿出大号提斗笔，饱蘸浓墨，从纸的下面开始往上写。开始人们都看不明白，看了两笔，看出门道来了，对龚书记说：倒书。
龚书记听人说过倒书，没看过。现在听说是倒书，就往跟前凑，他父亲也没见过倒书，说：我也看看。龚书记回过身，把老人搀到了桌旁。
翟建军知道老人要看，特意停下来，擦了一把汗，一直等到老人走到桌前，才又重新挥毫。只见他一笔一笔，从下往上逆行，笔笔遒劲，力透纸背。不一会儿一个特大的“寿”字便写成了。
众人一阵喝彩。
在众人的喝彩声中，翟建军换一支笔，题上了款。×年×月×日贺寿子敬献。仍然是倒书。不过谁都能看得出来，敬献两个字写得相当一般，但人们仍然喝彩：好功夫。
龚书记的父亲非常高兴，跟人说，挂上挂上。
看到父亲高兴，龚书记也高兴，对翟建军说：小翟呀，我看你在民政局有点大材小用了，应该让你到文化局去。文化局焦局长快到点了，我看你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翟建军连忙说：谢谢龚书记对我的培养，我一定好好工作，练好书法，为咱们县的文化工作多做贡献。
回到家里，翟建军非常得意，事实证明，还是自己有远见。三年以前，谁能想到练字这个办法呢？
(五)
世上的事都是乐极生悲，龚书记的父亲因为寿诞太兴奋，寿宴过后就患了感冒，接着心脏又不舒服。好好一个老人，原来神清气爽，步履矫健，就因为做了一次寿，把身体弄得垮了下来，龚书记非常懊悔。
文化局侯副局长，听到老人寿诞后一病不起，对龚书记的秘书说：都是翟建军的“寿”字闹的。你想，“寿”字本来应该是正的，他偏要倒着写，寿倒，那是什么意思。家里挂这么一幅字，老人还能平安了？
秘书跟龚书记商量：是不是把“寿”字摘下来。
龚书记白了他一眼，说：这个“寿”字，老人非常喜欢，天天看。摘下来怎么行。尤其他现在身体正不好，摘下来恐怕他该多心了。
秘书就把侯副局长的话跟龚书记学了一遍。龚书记听了没说什么，第二天就把“寿”字摘下来了。
翟建军听到这话，去了龚书记家一趟。龚书记对他挺客气，龚书记的老伴儿却对他非常冷淡。再看墙上，早已没有了那幅字。他也不敢多待，说了几句话，就告辞了。
回到家里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这个局长是完了。他想，老人身体不好，分明是寿诞那天累着了，跟我的字有什么关系，可是龚书记把字摘下来，说明就是相信了。现在自己有口难辩，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事到如今，只有请翟老先生跟龚书记解释，毕竟倒书是他发明出来的，听人说，龚书记对他非常敬佩，他要是出面的话，可能还有转机。
翟建军找到翟老，把当初为什么学书法，在龚书记家怎么表演，龚书记开始高兴，后来又产生了怀疑的经过说了一遍。
翟老冷笑一声，说：我说你当初为什么非缠着我学字，想不到你为了当一个局长，三年前就用上了心思。现在的人，真是看不透了。
翟建军说：大伯，你可不能不管我呵。翟老说：事情是你做下的，我怎么管。
翟建军说：您找龚书记解释解释，他肯定会给你面子。
翟老说：你这不是让我帮你解释，是让我帮你要官。我不去。
翟建军说：你去了，不用提我职务的事，只要跟他说一说倒书是怎么回事就行，别的事一个字都不用提。
翟老问：不用说别的？翟建军说：不用说别的，就说倒书的事。翟老答应了他。
第二天，翟老带着翟建军去了县委大院，县委办工作人员听说他要见龚书记，立刻就去通报。龚书记听到翟老来访，急忙到院里迎接。
两个人寒暄了一番，龚书记说：我听人说，翟老的倒书全国闻名，在香港、台湾、东南亚一带很有影响，你是怎么想起练倒书的呢。
翟老说：说起倒书的事，我正想跟龚书记讲个故事呢。
龚书记说：噢，你说。
翟老说：唐朝有个大书法家，您肯定知道，叫柳公权。柳公权活着时名声非常大，大到什么程度呢？当时的皇帝穆宗都跟他请教过书法，问怎么才能写好字。
龚书记问：柳公权怎么说？
翟老说：柳公权说了一句话，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
翟建军听到这里，低了头。龚书记却用心地听着。
翟老先生说：倒书这个东西，其实是书法的旁门左道，本来是我练字累了消遣着玩的。其实倒书跟正书一样，它的根基还是正书。倒书要是想写好了，也是柳公权那句话，心正则笔正。
龚书记沉默良久，说：是这么个道理。
翟老说：我这个侄子跟我学了好些年倒书，我跟他说过好多遍这个道理，他一到时候就忘了。你要多帮助他。翟建军苦着脸，简直不敢看龚书记。
（晓航／编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