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复兴
从地图上看,奶子胡同在鞭子巷头条到四条中间,是一条南北走向的胡同。鞭子巷,是当初做鞭梢的地方,明朝就有的老胡同,奶子胡同是清朝才有的,这和奶子府有关。要说那时设的衙门,真是五花八门,乱花迷眼,为了给宫里面的皇子皇女们喂奶,还要专门成立奶子府。据说,奶子府归锦衣卫管,大概起码也得是个处级单位,中央直属,专管喂奶,名分可笑,来头不小。
成立这么一个奶子府,也是应该的,因为它要管的,远超乎我们常人家的孩子喂奶,绝非区区小事。每年四个仲月,即阴历二月、五月、八月和十一月,从京城刚刚生了孩子的妇女中筛选20名,年龄必须在15岁到20岁之间,其中生男孩子的和生女孩子的妇女各10名,进奶子府待命,生女孩子的妇女喂皇子奶,生男孩子的妇女喂皇女奶。这20名便成为了终身乳母,势力随奶水滋润,身份了得。另外,在每季度再选乳妇40名,进奶子府备用,这叫做坐季奶子。再选80名乳妇,登记在册,随叫随到,这叫做点卯奶口。你想想,奶子府要管着如此繁杂的挑选工作,还得管理从终身乳母、坐季奶子到点卯奶口,这样从初级、中级到高级三级奶妈,工作量不比现在的人浮于事的处级部门小。
奶子胡同就这样应运而生,是住奶妈的地方,我猜想是住那些点卯奶口和年纪大喂不了奶的坐季奶子的妇女,起码住了一个朝代,是皇家奶妈一条街。胡同的变化,是清亡而皇家奶妈和末代皇帝一起出宫之后的事情了。北京地名的形成,很有意思,看似是无形之中甚至是约定俗成形成的,其实,在其形成的过程和背后,都有当时政治经济无形的手在作用着,历史的痕迹总会或明显或不明显地刻印在地名的肌理里。法国思想家列斐伏尔说的话证明了这一点,他说地景中不露痕迹地显示着昔日过程,“空间一向是被各种历史的、自然的元素模塑铸造,这个过程是一个政治过程。空间是政治的,意识形态的。”
鞭子巷在1965年改名为锦绣头条到四条,奶子胡同,存活过了“文化大革命”。是因为奶妈是属于无产阶级劳动人民的,是“文化大革命”中依靠的对象。它到了1981年,才改名锦绣中巷。这样地名的改造过程,再一次证明了列斐伏尔理论的意义。
现在,找这个奶子胡同,还真难了。修两广大街的时候,将锦绣头条、二条和三条的绝大部分拆了,只剩下四条、三条东头几户和锦绣小学校。怎么找,都没有找到奶子胡同。按照地图的标示,奶子胡同南北走向,连接着头条到四条。我在四条的东边找到一条南北走向的胡同,北头顶到三条的小学校,西侧几个小院门,东侧只有一个门,是派出所。心想会不会就是奶子胡同?
正巧,在胡同口遇见一位没牙的老大爷,在这里住了近70年,他告诉我这就是奶子胡同。这让我有些得来全不费功夫的惊喜,接着向老人讨教。老大爷告诉我:西边原来北头住着梨园行的一户人家,中间住着一位姓马的私塾先生。派出所的院子原来是一家姓刁的商人住,三进三出的大院子,门口原来开在四条的。“文化大革命”,红卫兵冲进院子,要抄他的家,他用暖壶里的开水烫人家,这不是找死吗,最后活活被红卫兵给敲死了。
虽然得到了意外的收获,不过,我对老大爷说这里就是奶子胡同,多少有些怀疑,因为地图上的奶子胡同应该连接着头条到四条,不该只是这样短,不该被小学校挡住才是,你想想,当年要起码住80名候补奶妈,不可能只是这样几户院落。
回家后,我找到我的一位中学同学,他家当时住锦绣二条,应该对奶子胡同比较清楚。他详细地告诉我,奶子胡同是一条丁字胡同,它只连接着二条和三条,南北紧靠着小学校的西墙根儿,东西紧靠着小学校的北墙根儿,顺着东走到头,就是原来的鲁班馆。他对我说:你说那位老爷子讲住在现在派出所对面的梨园行的人家,老爷子记错了,是住在奶子胡同,姓孔,给戏班子拉二胡的。再早些年,这附近倒是真住着好几位梨园行的,梅兰芳和李多奎就在三条和头条住过。
我问他:会不会奶子胡同出了三条往东拐了一点儿,连上了那位老大爷说的那条胡同,以前都叫奶子胡同?他说:再以前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曾经见过这条胡同的人,都不清楚了,以后,谁还会能够清楚呢?一条胡同消失了,一段历史也就消失了。

作家简介
肖复兴,北京人,1982年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现任《人民文学》杂志社副主编。已出版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集、报告文学集、散文随笔集和理论集80余部。曾经获得过全国以及北京上海优秀文学奖多种。《音乐笔记》获首届冰心散文奖。
肖复兴近著
《牧神午后》 福建教育出版社 2003年
《纸的生命》 中国工人出版社 2003年
《音乐欣赏十五讲》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3年
《浪漫的丧失》 中国文联出版公司 2004年
《遥远的含蓄》 上海三联书店 2004年
《音乐的隔膜》 上海辞书出版社 2004年
《黑白记忆》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5年
(日京/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