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心武
侄子伟伟抱来一幅画,装饰我二次装修后的书房,那是一幅抽象画,虽是复制品,但几可乱真。
三朋四友偶来小坐,都说我的书房布置比以前好,一位提到书柜把手样式别致,一位提到秋香色窗帘悦目,还有几位都赞吊在屋顶的那盆瑞典常春藤养得真好。
那天过午启动电脑,居然失灵,懊恼中寻找原因,发现原来是我擦桌子时,移动电插板用力过猛,导致了插入墙体插板的插头松出。二次装修,一切由儿子和侄子他们操办,书房的书柜书桌等东西也都由他们定制,书柜贴墙而立,正好把墙体上的插座掩住,他们为我接好插板,才将书柜安放在那里。若要解决问题,先要将书柜腾空,再挪动书柜,可是我毕竟已是望七的年纪,哪里有力气?
老伴住院,小阿姨去照顾,孩子们全在上班,家中只有我自己,难道,我就只好暂且不用电脑吗?烦躁中在单元里踱来踱去。踱到阳台上,无意中朝下一望,呀,那不是小封吗?
小封,河南小伙子,他名字有点怪,写出来还好点,是封健,听声音,那就是封建,问过他,他爹妈怎么给他取这么个名字?他也没回答,只说他爹是木匠。最近以来,每天中午,都能看见他席地而坐,倚在朝南的楼墙,懒懒地晒太阳,有时还会幽幽地吹一阵箫。
我们楼下不远,是护城河,已经有三个月了,施工队在修理河道,其中很重要一项工作,是在两岸重新浇铸水泥护墙,浇灌水泥前,先要用铁木结合的模板,构成墙槽,小封就是干那活路的一员。他们24小时分三班施工,他总是午饭前收工,饭后别人抓紧时间进工棚睡觉,他却到离工棚百米多远的地方晒一阵太阳,我也就是在他晒太阳的时候,认识他的。我问过他,这么晒太阳、吹箫,难道不影响休息吗?他笑说其实这才真正解乏,睡觉,一天有四个钟头,他就浑身是电了。
我跑到楼下,跟小封诉说遇到的窘境,冒昧地跟他求助,他听了一笑:“大爷,这有什么,我给您解决!”他就跟我上楼,到了我那书房,嗨,我认为是移山填海的事,他麻麻利利的,半个多钟头,完活儿!我不让他走,请他洗汗、喝茶,这期间我就发现,他认真地凝视墙上挂的那幅抽象画,头微微偏着,眉尖还有些小小的抖动,我喊了两声“小封”,外加一声“封健!”他才惊醒般地转身对着我,用一声“唔”表示“什么事?”我就再次道谢,请他赶快回去休息,晚饭后他又该干活了呀!他就说,他有电工本,过两天给我把墙上的插座从书柜后头移出来,我感激不尽,说要给他劳务费,他说如果那样他就再不上门了。
小封来给我改电插板位置那天,我又发现了好几次,他似乎无意,又分明有意,改变了几次距离,去凝望那幅抽象画。送走他的时候,我忍不住指着那画问:“你能看懂?”他笑了,他的笑总让我联想到青春、劳动、强壮、田野什么的,可总没有联想到过审美……我只听见他说:“就是总想看。”
小封走后,我给伟伟打电话,问他那幅画究竟都得到过什么样的评价?他说可以查到的。我打开书柜,翻动过一顿后,气急败坏地又给儿子打电话:“你怎么搞的嘛!把我那一大厚本《现代美术大词典》搁到哪里去了?!”
(夏天/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