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万翔
别看大米是寻常物事,水稻种植史却是人类文化史中最难破解的奥秘之一。广州人至今说不出其所以然的五羊衔穗而至的传说,仅是这宏大谜团的小小边角
眼下还在过年哩,老广州尽人皆知———蒸年糕须用糯米,蒸萝卜糕却须用粘米。
春节前,我在拙文《木瓜》中提起过近年流行的一首情歌《老鼠爱大米》。“老夫”聊发少年狂,在这里,我想追问各位“老鼠”:你确切地爱的是哪种大米?
若然这“大米”是喻人,那么不管燕瘦环肥抑或萝卜青菜,“老鼠”们肯定能一口答出。但若然这“大米”果真指的就是我们天天所吃的主粮大米呢?恐怕不少“老鼠”难免抓耳搔腮吧!
别看大米是寻常物事,水稻种植史却是人类文化史中最难破解的奥秘之一。广州人至今说不出其所以然的五羊衔穗而至的传说,仅是这宏大谜团的小小边角。大米的基本分类,不过粳米、糯米、籼米区区3种,但结合其源流、口感、外形以及种植季节,在学术层面上阐释清楚它们的相互关系,却殊非易事。浅薄如我,只能从日常生活层面上闲聊一个日常口语———粘米。
粘米,一般的工具书不载。从《新华字典》到《辞源》,载录的乃是粳米、糯米、籼米。
籼米的“籼”,《辞源》记作“癓”,释义为:稻之粘性小而早熟者曰癓。《新华字典》则释义为:水稻的一种,米粒细而长。两个释义风马牛不相及,我不想纠缠进去。
对于粳米和糯米,这两种工具书的释义一致,以《新华字典》为例———粳稻,稻的一种,米不粘。糯稻,稻的一种,米富于粘性。
问题的古怪在于,我们经常说着、天天吃着的“粘米”,却恰恰跟“富于粘性”的糯米相对立,是一种“不粘的米”!
粘米有“粘”之名而无“粘”之实———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对此,早在明代中叶,伟大的药物学家和植物分类学家李时珍就为世人提供了准确答案,他在《本草纲目》中如是写道:“占城稻,种自占城国,故谓之‘占’。”
对李时珍的经典指引,需加诠释。
虽说水稻栽培在中国源远流长,但直至北宋初年,在岭南以北的广大地区,水稻品种不佳,产量不高,一年一造,因而晚熟。宋真宗祥符四年(1011年),作为当时中国粮食主要产区的江苏、浙江、两淮遭逢大旱,水稻歉收,民心浮动,惊动朝廷。真宗堪称明君,听说福建普遍种植种子来自占城国的水稻,该种水稻一年两造、早熟、耐旱、高产,当即派员从福建调运其种三万斛至江、浙、淮,大力推广。至明代,这一水稻品种成了全国性的主流品种,汉语遂出现“占城米”或“占米”的专称,坊间为标明这个“占”字的属性,为它配上表意的形旁“米”,该种米是为“粘米”!
“粘米”本是粳米的一种,但正因为它成了主流品种,这个口语词在日常生活中便取粳米而代之。故而,“粘米”的“粘”作为坊间俗字,跟“粘糊”的“粘”含义完全不同。
“粘米”的发源地占城,是曾存于今天越南南部的一个古国,17世纪末被北部的交趾所灭。
由此可知,“粘米”的“粘”,乃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汉语外来词。
时至今日,对于粳米、糯米、籼米、粘米这4个词的汉语英译,似乎尚未规范———我的这点浅见,有两份有趣的材料可资佐证。
一份来自甘肃省贸易经济合作厅市场信息中心发布的进出口大米品种表列。该表把粳米译为roundshapedrice———round是圆的,shaped是形状,rice是米。按此意,粳米就是“圆形的米”。把籼米译为longshapedrice———“长形的米”。把糯米译为gluti-nousrice———glu鄄ti,意即饱腻的,nou却是“糯”的音译。把粘米译得最省事———jienrice,jien是“粘”的音译。
另一份来自刊载于《山东农业大学学报》2002年第3期的关于大米品种的研究报告。该报告对大米有另一种分类方式与翻译方式———粘米(籼):Rigidrice(indica)。按,Rigid即硬的,括号里的indica就是籼米。糯米(籼):Stickyrice(indica)。按,Sticky即粘性的。粘米(粳):Rigidrice(japonica),括号里的japonica即粳米。
两相对照,我有点晕。但仍想问:老鼠,你确切地爱的是哪种大米?

图:米老鼠招人喜爱,是不是也因为与“米”有关?


(夏天/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