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尽人皆知渊源于佛教,但若由此而认为它类同“菩萨”,是梵语的汉语音译,却大错特错———
□杨万翔
2006年首部进口大片《金刚》正在热映,原片名KingKong因何译成“金刚”,这个问题很有点历史文化内涵。
解答这个问题,须分两个层次———其浅层关乎上世纪前半叶中国的翻译风格,其深层则要追溯到“金刚”一词的起源。
该部电影中的KingKong,是一只被土人奉作神灵的大猩猩。在英文中,King的意思是“王”,Kong是模拟猛兽吼叫的象声词,因之,对KingKong若然全意译,可以译为《兽中之王》,若然半音译半意译,则可以译为《康大王》。
70多年前,这部被誉为“世界第八大奇迹”的进口巨片的首译者,依照当时流行的翻译套路,把它译为《金刚》,乃是由于中国人尤其粤语圈中人对KingKong的某一谐音极其耳熟,而KingKong的外形则酷肖中国人闭眼即可想见的一尊佛教神癨———丈八金刚!
一般地说,始自19世纪中叶,例如把Portugal先是译为佛郎机,后来译为布路亚,最终定型为葡萄牙,长达百年。中国翻译界的主流对于外国名物的翻译一度持“中国本土化”的原则,尽可能以中国现成词汇跟外文词汇相对接。1925年,徐志摩写过一首悱恻缠绵的长诗《翡冷翠的一夜》献给陆小曼,诗题中古典意蕴十足的“翡冷翠”(Firenze),规范译法应是佛罗伦萨。
更具典型意义的个案是傅东华译《GoneWithTheWind》。早在他译书的1940年之前,根据这部著名美国小说摄制的好莱坞巨片就已经在中国上映,片名先后被译为《乱世佳人》和《随风而逝》。就“中国本土化”的标准而论,这般译法,本来已属“湿水棉胎硑得弹”,但傅东华夫子仍嫌“化”得不彻底,有胆有识地把书名译为孤零零一声《飘》———其简约够格刻入竹简,其古朴直追先秦!
以最先进的电脑特技武装到脚趾头的新版《金刚》,是KingKong继1933年、1976年之后的第三次拍摄,译制者却自甘OutDate,沿用旧名。诸位先生的卓尔不群,似乎在于接续了傅东华等众多前辈的一脉传统。
至于“金刚”,尽人皆知渊源于佛教,但若由此而认为它类同“菩萨”,是梵语(古印度语)的汉语音译,却大错特错———“金刚”一词,乃是国粹!
始自战国,便出现阴阳五行家。按五行学说,西方属金———金者,性质刚坚,西方之气,统称“金刚”。
但作为五行用语的“金刚”,即使在谶纬巫术大行其道的两汉,亦鲜为中国人所闻,它之所以被大力弘扬,被普及至家喻户晓,缘于魏晋以后的佛经翻译。
话说佛祖身旁,有四位护法力士,各执一杆短棒状金属武器,梵文叫做Vajra,用场是降魔———既降有形实魔,亦降无形心魔。
自从东汉末年佛教传入中国,很长一段时期,对那四位力士未作任何汉译,Vajra则被糊里糊涂地音译为“缚日罗”。
五胡十六国年间,有位祖籍印度、出生于中国西域、在敦煌一带潜心研修汉语长达16年之久的高僧鸠摩罗什,被后秦国君慕其名而迎至长安,专事佛经翻译。
此前,已有人初译过一部重要佛经,叫做《般若波罗密经》。般若,梵语音译,即大智慧;波罗密,即到达彼岸;两者构合,意为凭大智慧到达彼岸。
鸠摩罗什倾注大量心血重译了这部经典,并特地在原名之前冠上“金刚”二字,即《金刚般若波罗密经》。这一添加,分量有似千钧之重,以致后世舍去其余,独称它为《金刚经》。
生于中国西部、长于中国西部的鸠摩罗什,巧妙改造五行家专指西方之气的“金刚”一词,取其“刚坚”内核,用以对Vajra作汉语意译。他的创意在于———以有如降魔武器Vajra一般刚坚的大智慧到达彼岸!
公元413年,鸠摩罗什圆寂于长安,他的舍利塔至今保存完好。纵观鸠摩罗什全部人生履历,谁能聒噪这位高僧不是中国人?
鸠摩罗什死后,《金刚经》旋即成为中国化了的佛教最重要的经典。Vajra形似中国的杵,该词既被汉译为“金刚”,这件武器也就顺理成章地被称作“金刚杵”;因器而及“人”,最终,手执金刚杵的四位护法力士反客为主,成了被“金刚”一词指称的首要对象。
“金刚”这一尊称,为中国佛教所有,印度佛教所无。任何人进入中国佛寺山门,劈面即见手执金刚杵的四大金刚容颜威猛,居高临下矗立两厢,其身量之巨硕,只有一个形象堪与比肩———KingKong!

龙门石窟的金刚力士
金刚杵
《金刚》剧照
(Robby/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