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红球
“我哥明天就要跟左千叶去领结婚证啦。”月秀听到李二牯这句话,脸色反而由青转红,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嫂子,这是大牯叫我转给你的两万元钱。再加上我的二万元,总共是四万元。”李二牯从袋里摸出一本存折,捧在月秀面前,泪珠在他眼眶里闪动。
月秀显得很平静,用手挡住李二牯塞过来的存折。“我有一双手。我还能做工,能挣到饭吃。”
李二牯突然抓住月秀的双肩,急促而坚决地说:“你不能走……我们,我们结婚吧!”月秀立时呆住了,一动不动,像僵了一般。
“啪!”李二牯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没等他明白过来,月秀已经双手捂着脸,趔趔趄趄离开了沁溪河边。
真如李二牯所说,第二天,李大牯和左千叶骑了摩托车,去公社登记结婚。
摩托车开到岭上风雨亭,李大牯像上回那样停下车,左千叶从挂在车把上的网袋里,掏出一包威化饼干送给阿苦伯。老人咧开婴儿般的嘴,呵呵地乐了,说:“还是年轻人有办法,什么风雨都不怕。不容易啊!”
左千叶心里也很高兴,便说:“大伯,这回我们去办理登记,你再也不会说风雨就要来了吧?”
阿苦伯沉思了片刻说:“你要知道,这里是风雨亭,没有风雨,能叫风雨亭吗?只怕还真有风雨哩!”
左千叶听他还是这么说,心里便稍有不快,看到从鹅卵石右道,急急赶来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那女的指着李大牯惊喜道:“这不就是我妹夫李大牯么?怎么?不认识啦,我是月秀的姐姐呀。”
李大牯仔细打量了一阵,终于认出这位曾经挥舞扫把撵他的“茶壶姐”。“找我有什么事?”李大牯冷冰冰地问。
“我们,我们是来还钱给你的。”“还钱给我?我没借过钱给你呀。”李大牯感到奇怪。
“是我妹妹月秀的……”她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后显出一沓人民币,“这里是三百块钱,我妹子当年说愿意自己卖身去山里,托我把这钱交给你们度日子,可我不该呀,不该昧着心吞了这笔钱……”她说着说着,眼圈便红了。
李大牯脑海里一片轰隆隆地像塌了一座山,心灵深处只剩那句愈来愈响的话:为了你们李家几口活下去,她自己卖身,自己卖身,自己卖身……他死命抓住自己的头发,慢慢蹲下身去。
左千叶弯腰扶住他的肩,关切地呼唤:“大牯,大牯,你怎么啦?”李大牯猛地站起,无比悲愤和痛苦地大喊:“一个弱女子,为了我们李家几口男子汉不至于饿死,自我卖身,自我卖身……就为这三百块钱呀!啊———啊———”
李大牯霍地从“茶壶姐”手里夺过那钱,他咬着牙,扬起手,使出全力将这钱往分水岭下抛去!空中划出一道半圆线,像彩蝶散开,飘飘荡荡随风飞扬。众人口呆目瞪望着变态的李大牯,谁也不敢作声。
又一部跟李大牯那部一模一样的摩托车开上岭来。李二牯神色惶惶地下车,高声叫道:“我嫂子不见了,月秀不见了,你们快帮我去寻找哇!”
“什么时候不见的?”李大牯和左千叶异口同声地惊问。“今天一早,天没亮她就走了。她,她不会再回来啦!”李二牯急得几乎哭出声来。
左千叶想了一会,决断地说:“我们都先回去,分头去找。”众人急急忙忙往山下奔去。
月秀现在一个人走在连她也不知道叫什么地方的树林里。她要去到一个什么地方,她不知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离李大牯远一些,不要再影响别人的生活。
她在一棵大树下立住脚步,昂头望着被山藤死死缠住的树梢,那里露出了一小片天空,是那样蓝那样蓝。轻轻地,耳边似乎传来了一阵十分熟悉的歌声:
入山看见藤缠树,出山看见树缠藤,树死藤生缠到死,藤死树生死也缠。榄树开花花揽花,郎在榄上妹榄下,掀起衫尾等郎揽,等郎一揽就归家。(完)
(日京/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