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强
上世纪30年代崛起的中国漫画家,目前在广东省只剩下两个人:一是廖冰兄,一是黄伟强。现年87岁的黄老,70余年来搏击于漫坛、画坛和出版界,以他的生花妙笔,勾尽狐鼠魍魉,写出群芳簇锦,至今老骥伏枥,壮心未已。
笔者近日到黄伟强家采访,这位久经风霜的老漫画家,有病缠身,行动不便,耳有点聋,但记忆清晰,非常健谈,回忆漫画创作生涯,历历在目。

图:上世纪30年代崛起的中国漫画家,现年87岁的黄伟强(左)近日接受采访
少年有志,挥笔抗日
黄伟强,原籍广东省东莞县,1918年出生。自幼爱好文学、美术,博览群书,自学成才。上世纪20年代末至30年代初,受到广东著名漫画家叶因泉主编《半角漫画》期刊的影响,爱上漫画。“居然不负少年头,墨舞笔飞争上流”(黄伟强诗《居然》)。1935年初,17岁的黄伟强创作了第一幅漫画发表于广州《越华报》,那年是猪年,画一个少年骑着一头猪飞奔,象征他人小而志大。接着又陆续在香港、上海等地发表不少漫画,初露头角。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广州被轰炸,黄伟强回到自己的家乡———东莞鸡鸣岗;1938年广州沦陷,他逃难到香港。这是他的漫画创作生涯一大转折。当时在重庆的叶浅予,不时飞到香港,召开漫画家座谈会,有张光宇、林擒等参加,还是小字辈的黄伟强每次都被邀出席;会上叶浅予号召漫画家挥笔抗日,黄伟强受到很大鼓舞,从此大画抗日漫画,这一年他寄出三幅作品给武汉的《抗日漫画》期刊,结果出了他一个漫画专版,其中《来吧!我们把头颅作炸弹》影响最大,有力地鼓舞了广大人民的抗日斗志。
1941年底香港又沦陷,黄伟强回到家乡,在东坑小学执教。当时,共产党领导的东江纵队在东莞一带开展抗日斗争,出版《挺进报》,黄伟强闻讯,即千方百计向该报投漫画稿,宣传抗日,引起国民党当局注意;一天,有村民向他报信:“衰军(当地群众称国民党军队)要来抓你啦!”他立即逃跑,躲到朋友家里,直到日本投降。
风华正茂,驰骋漫坛
1945年,26岁风华正茂的黄伟强回到广州,起初为一家小报《原子能》画漫画,不久受《国华报》之聘,从担任美编开始,到副刊编辑、编辑主任,一直至总编辑。当时广州各报都有漫画家坐镇:《越华报》是叶因泉,《七十二行商报》是黄凤洲,《前锋报》是黄超,《大光报》是潘酉辛。黄伟强在《国华报》担纲,把漫画专栏办得毫不逊色于其他各报。
坚持针砭时弊,是黄伟强漫画的一大特色。1947年蒋介石集团发动了全面内战,社会动荡,钞票贬值,物价飞涨,1938年发行“金圆券”,被老百姓讥为“湿柴”,黄伟强在《国华报》上发表他的漫画《战后最繁荣的工业》,有力地讽刺了国民党滥发钞票的倒行逆施。
黄伟强很重视长篇连环漫画的创作。他塑造了一个漫画典型人物“方茂”,画成长篇连环漫画,对社会各种丑恶现象进行揶揄、讥讽,在《国华报》上天天见报,后来汇编成集,先后出版了三集单行本。这是日本投降后广州出版的故事最长的一套连环漫画。
一幅漫画,轩然大波
1948年中期,在国民党日趋腐败、民怨沸腾的情况下,黄伟强愤然画了一幅题为《非不聪也,非不明也》的漫画:一个酷似蒋介石的漫画头像,有人掩他的眼睛,有人还塞他的耳朵……说的是老蒋非“失聪”、“失明”,任由部下遮眼塞耳,实在糊涂至极。此画在《国华报》上一发表,立即掀起轩然大波。
先是国民党广州市社会局新闻出版署发难,提出追查,继而国民党广东省党部主任委员余俊贤、市党部书记长谢鹤年等人,大喊大叫,认为这幅漫画“侮辱元首”,罪大恶极,必须严查作者,勒令《国华报》停刊,并予重罚。
《国华报》社长刘劫余急了,这位毕业于警官学校、在宋子文手下管过税务、颇有积蓄的人物,是他把濒于倒闭的《国华报》接过来,并花重金从西德进口一台先进的彩色印刷机,如果报纸停刊,对他个人事业打击极大,所以他立即亲自出马疏通,起先向广东省参议会求情,以为这个“民意机构”会说几句公道话,岂料黄伟强早些时发表过一幅漫画,讽刺参议会开会时参议员扔水杯、墨盒的“民主”闹剧,引起参议长等人的极大不满,所以,他们不但不支持黄伟强,还说风凉话:“活该!真活该!”
风声很紧,国民党准备逮捕黄伟强。一些好心朋友劝他立即逃跑,免遭杀身之祸。一些进步团体则准备在黄伟强被抓后,通电全国,进行抗议、声援,揭发反动派罪恶。有钱又有后台的刘劫余找着市党部委员陈永吉,在接受了一顿丰盛的宴请之后,这个老奸巨滑的党棍表示愿意出面“疏通”。当晚,刘劫余回到报馆,对黄伟强说:“年轻人做事不可莽撞嘛,以后好好注意,不要再出事端啊……”风波不了了之。
历尽坎坷,坐看云起
解放后,《国华报》停刊。1950年,《快活报》周刊出版,廖冰兄任总编辑,聘请黄伟强担任编辑工作;1952年,《快活报》迁武汉,改名为《大家看》,黄伟强放下妻儿,只身赴任,并继续画漫画。不久,因妻子病重,孩子无人照顾,1954年,他不得不请求离职回到广州。原来当时有个规定:自动离职者永不录用。黄伟强便成为“待业中年”。
幸而他多才多艺,不但擅长漫画,而且会写诗、写文章,在朋友黄蒙田、马国亮、秦牧等人的支持下,同时为香港中华书局广州办事处及上海书局(总部设在新加坡)写书,先后创作出版了各地风情和中国历史人物传记达90余册。《羊城晚报》“晚会”编辑刘逸生也常约黄伟强画漫画。《南方日报》、《广州日报》亦经常发表他的漫画。这样,一个自由撰稿人,依靠稿酬,他绝处逢生。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政策越来越左,因“历史问题”使他遭受“莫须有”罪名,最后被禁制以笔谋生———不许发表他的任何作品;1957年反右,他参加画展的漫画《一花独艳图》———讽刺文艺界的极左现象,遭到公开点名批判,从此被打入冷宫。“文革”一来,广东漫画界被搜扫,1970年,以“备战疏散”为名,黄伟强被动员回乡,安排在生产队放牛,一家生活又遭厄运。
坎坷命运没有压倒他。野性不驯的水牛扯破了他衣服,他一边让牛继续吃草,一边诵读“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诗句。又有一次被蛮牛扭伤了腰部,他就借养伤暂免劳动之机,细心观察牛的各种神态,积累宝贵创作素材。晚上,躲在小阁楼,在煤油灯下坚持不停地画。
奇树根深,开出异花
“文革”结束后,落实政策,1978年底黄伟强回到广州,又重新拿起画笔。1979年底,廖冰兄倡议举办《廖冰兄、曾钺、黄伟强、江沛扬、谭裕创、黎耀西六人漫画展》,在广州文化公园展出,引起很大轰动,观众如潮。当人们看到受压多年的黄伟强老练且内涵丰富的讽刺漫画时,无不赞叹,后来发表于《人民日报》的《武松新传》漫画,对腐败现象敲响了警钟,振聋发聩。
更出乎意料的是1981年10月,《黄伟强装饰画展》在广州文化公园举行,140余件风格独特、构图新颖、色彩绚丽的装饰画,令人目不暇接,人们惊叹,原来黄伟强还有这么一手!其实,黄伟强的漫画成就,也正是得力于他多方面的艺术修养。他把每幅漫画都作为艺术品来苦心经营,构思包含深厚文化底蕴,夸张变形很有韵味,线条严谨而带装饰风,既有视觉美又传情达意。
1988年,廖冰兄写了一篇文章《黄伟强的笔》,把黄伟强那支多功能、神通广大的笔,形容为“奇树”,而“奇树在于根,它那些在各种知识、艺术的土壤中广泛延深的根,可能就是它不但苦旱不朽、严寒不凋,而且不住怒放奇卉的关键。”
黄伟强现任广东省文史馆馆员,广东漫画学会名誉会长,红船今侣诗书画社副社长。1997年6月出版的《黄伟强漫画、装饰画、诗文、随想录选集》,有一首诗表达了他的艺术观点:
一张白纸好描图,意自不凡手自高;若使胸无丘壑在,丹青信美莫挥毫。
黄伟强漫画作品

图:来吧!我们把头颅作炸弹。——1938年1月武汉《抗战漫画》

图:战后最繁荣的工业:印钞——1948年广州《国华报》

一花独秀图——1957年,参展的漫画被公开批判
(侯颖/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