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刘

起初她不来，说这个那个一大堆理由，后来架不住母亲“威逼利诱”，才勉强地来了，用她的话说，要给你们增加多少麻烦啊！其实我们一点也不麻烦，麻烦的是她自以为很麻烦，所以她又想下厨房，又想干这个那个，后来自己也感到实在是插不进手，才说，俺的娘啊，光吃饭不干活啊？

我说，你劳累了一辈子了，也该歇歇了。

她的脸色很黑，是太阳晒的那种黑。她的手很粗糙，好像有许多毛刺要长出来。她的腰微微地弯着，这一切能说明什么呢？她是一个农民，风风雨雨阅尽了人生的艰辛。

我说，他们都好吗？她说，谁？我说，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她犹豫了一下，时间停留在她深深的额上。

都好，都太好了，好得都不想要娘了。她的神色忽然凝重起来。

我忽然记起那句民谣：小公鸡，尾巴长，取了媳妇忘了娘。小时候,她就曾一边揽着我,一边说,咱不做小公鸡,不做小公鸡啊。

都黑了良心了，她说。

她有四个儿子，曾经的她是多么的自豪啊，若干年前，她曾趾高气扬地对没有儿子的邻居说，小子要饭也比女孩儿跑得快啊。果然，老伴早逝,儿子也一个个走开，到最后只剩下她孤身一人。其实我知道她的儿子们离她并不远，如果用脚丈量的话，有的一百步足够了。

我恨死那几个兔崽子了，明明说好了每人每年给我五十块生活费的，可倒好，我一要钱他们就说没有，要急了就冲我喊，你要钱干什么，不缺吃，不缺穿的。都亏了良心了。不缺吃不缺穿就有理由不给我生活费吗?你看看我身上，还是那一年我妹妹给的衣服，哪一辈子造的孽啊。

我知道她单过了，从去年她就搬到一个曾经放柴禾的小屋里，自己生火做饭。很早以前,我去过那间小屋，下雨天老漏雨，冬天冷风飕飕。

一个人很孤单吧？我说。不的，现在才知道，原来都是为别人活的，现在我该为自己活了。我自由了，想吃什么就做点什么，不用看人家的脸色。挣两个钱，我也可以揣在自己的口袋里。老了，才知道钱是多么重要，口袋里有了钱，脚底也有根了。

你从哪里挣钱啊？

我可以去打工。去年我给别人摘棉花，挣了有几百块呢。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总说，你们千万不要破费啊。哪怕买一些生活的必需品，她也以为是为她而买的。她总说你们再这样下去我就得走了，天天光吃不干活，受不了啊受不了。

有一天，她说下楼去看一看，一去就半天没回来，中午吃饭的时候还不见她的踪影，一家人才真正紧张起来。分头去寻，终于在住处的不远处看见了她，她正一个人紧张地东张西望，孤零零的身影让人感到心酸。

几天刚过，她就说要走了。她说想家，还说，不管他们怎么对待我，他们毕竟是我的儿子啊。你们能帮我买点糖块吗?她笨拙地掏出一块手绢，展开，是一卷软软的毛票。一会儿又说，棉花马上要开了，我得回去打工，还可以拾点棒子黄豆什么的，要不，就错过了。

看着她执意要走的背影，我无语凝噎。

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再过两年她就七十岁了。

（日京／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