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红球
在人群中,李大牯看到了李活牯望着自己的目光,同时也看到了左千叶盯着自己的目光。
平心而论,李活牯为办这间工厂,确实立有不可抹去的汗马功劳。前个月在省城召开的订货会上,他硬是以其三寸不烂之舌签回了四十万元的订货合同,解决了第四季度的产品销路问题。但是,这位赫赫功臣,厂之骄子,亦有手脚肮脏,偷鸡摸狗的阴暗面。为了3000元的回扣,竟进回生产车圈用的五十吨劣质带钢!
对着眼前的话筒,李大牯心里涌动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他心里在感叹“恨铁不成钢”,同时也感到心里有阵阵的绞痛,大有古代孔明挥泪斩马谡的悲戚,可谓“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啊。
在人群中,李大牯看到了李活牯望着自己的目光,同时也看到了左千叶盯着自己的目光。他又在心里感叹道:难哪!难就难在,滑哥李的身后,立着一堵有影无形的“墙”,正是这堵墙在死死地撑住他。
李大牯将烟蒂狠狠捺在烟灰缸里,缓缓起身,从座位到麦克风前。“今天召开全厂职工大会,首先,我要嘉奖一个人,一个为我们厂作出极大贡献的采购员,他的名字叫——”李大牯说到这里,停顿下来,突出的眉棱下那双古井般的眼睛在人头上扫动,从一张张惊异的脸上滑过,他的目光在寻找一个熟悉的目光,一个刚才还相遇了的目光。“他的名字啊李——活——牯!”
这话终于从李大牯口里一字一顿地吐出来。
“嘉奖他于今年五月在省城的订货会上,有卓越的工作成绩,签回四十万元的订货,解决了我们厂第四季度吃不饱,完不成全年生产任务的危机。为此,重赏给他人民币三千元!”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好一笔重赏!整个会场突然鸦雀无声,静得连呼吸都能听到,人们被大牯厂长那牵动人心的奖赏和不容置疑的口气震慑住了。
“哥哥是不是神经发生了毛病啦?或是开会前到谁家喝了酒?简直不可思议。”这是反映到李二牯脑子里的问号。不过,李二牯对哥哥这突然宣布的决定,心里虽没有准备,却立即联想到了父亲,暗忖,大约是父亲也跟哥哥讲了什么,要不,他怎么不按事先研究的直截了当宣布。
李活牯是晓得李大牯性格的,他不敢奢望有什么转机,却没想到会嘉奖自己三千块钱,李大牯说的那一番话把他震懵了,口呆目瞪半天说不出话来。
身旁有人捅李活牯:“滑哥,这回你可捡了头肥猪啦——不,是头肥牛。”马上有人纠正:“何止肥牛区区小数,滑哥杀了头大象。”
众人闹哄哄的一片,李活牯全然没听见。
“现在,我以分水自行车轮框厂厂长的名义——”李大牯头一扬,向前伸出掌,“请李活牯同志上台领奖!”
全场轰动。口哨声,喝彩声,挪凳,骂娘声,什么也听不清的乱吼声响成一片,这哪像严肃庄重的颁奖,倒像热闹十分的自由市场!
李活牯被人从座位上推起,在站起后,他倒挺有风度地整整衣领,风度翩翩地走上台,握住李大牯的双手。
“现在,我以厂长的名义,宣布另一顶决定。”李大牯在李活牯走下台后,往空中用力挥了挥手,大家安静下来后,他神色凝重,无比愤慨地说:“在宣布这个决定前,我想告诉大家,就在我们厂,还有这么一位采购员,为了得到3000块钱的回扣费,不惜出卖工厂的声誉、利益,给厂里采购了五十吨次废带钢,使我们厂今年第四季度生产发生原材料的‘粮荒’。”李大牯气呼呼捋起衣袖,将讲台击得咚咚直响。“在战场上,大敌当前,有人给你提供的是废弹、臭弹,你能作战吗?这种助敌灭我的贼子,是要枪毙的!”
(侯颖/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