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孚

最近，在第十四届中国金鸡百花电影节上获悉，南洋一家集团将邵氏公司700多部影片的音像版权买断，推出DVD、VCD，声势浩大，以致引起一片“邵氏怀旧热”。这不禁令人深思，曾经如此强大的邵氏为什么到了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就退出了香港影坛，从大银幕转而投向小荧幕？从此想开去，也许可以为当今中国电影找到一条重新激活之路。

闭门造车退出影坛

邵氏退出影坛是被迫的；事实上，邵氏是被淘汰了。

本来邵氏是香港被称作“东方好莱坞”的最重要标志，它的“一条龙”垂直式管理方法也曾行之有效。所谓“一条龙”垂直式管理就是从创作剧本开始，到拍摄制作、后期制作（即冲印、剪接、配音、配乐等）以至到发行、宣传、放映等，全都是由自己进行，绝不假他人之手。邵氏的流水式作业，十个影棚天天开工，保证了它年产量可供其院线片源不断，保障并增强了它的竞争力。然而，到了上个世纪70年代的后期、80年代初，香港出现经济高速发展。经济发展导致有着传统文化积淀的地区其文化也必然随之出现嬗变，香港就是具有岭南文化传统的地区之一，“二战”后出生的一代香港电影人在这个时候出现，也就是人们所说的“新浪潮”，他们的代表人物有徐克、许鞍华、严浩、方育平等人，“新浪潮”电影几乎全都抛弃了影棚，采实景拍摄，而邵氏依然迷恋他的“影棚工业”。尽管邵氏也曾出现过实景拍摄、以非职业演员演出的写实片，甚至比“新浪潮”出现得更早，但是，这不过是昙花一现，邵氏当时并没有坚持走这条路，仍然迷信自己的“王国”，看不到“新浪潮”已对香港电影造成强力冲击。

“邵氏王国”的第一语言是国语，因为许多著名导演、来自台湾或早年南下的明星等，都是讲国语的，粤语反而成为第二种语言；而邵氏家族或其同是来自南洋的嫡系之间，说的却是英语。远离市区的邵氏影城自成一统，又迷信影棚和其流水作业，当“新浪潮”大浪扑面而来的时候就渐渐暴露出邵氏在香港的怪诞———整个香港都是说粤语，踏进邵氏听到的却是国语，于是邵氏与香港变得越来越脱节，与当地文化产生了隔阂，没能融入当地文化，仍在闭门造车，写实创作当然也就变得更稀缺。语言是写实题材的主要要素，没有写实电影的邵氏，已变得越来越边缘化。这也让我想起内地电影制片厂中较熟悉的珠影。珠影也是没有融入广州，没有融入岭南文化，走进珠影大院，听到的大多是普通话。是一个设在南方的“北方电影制片厂”。这又是一次历史的误会？

结果，到了上个世纪80年代初。早已被边缘化的邵氏终于“水土不服”，在1985年退出了香港影坛，更错过了后来被称为香港电影“黄金十年”的辉煌时代。是的，邵氏被淘汰了。

没有粤语就没有香港电影

中国南北、东西文化差异很大。两三年前，电视剧《大宅门》红遍大江南北，可是却难越南岭。我在广州的一个亲戚，居然问“大宅门”多少钱一平米？再问一些其他纯广州人（不包括南下民工或生活在广州的北方人），知道赵本山、赵丽蓉、高秀敏的竟是寥寥无几。拥有《手机》香港版权的寰亚公司，到现在仍不敢将该片拿出来在香港公映，因为岭南人对“京派”文化不甚明了；相反，冯小刚学聪明了，他的《天下无贼》将“京派符号”葛优放到了第二线，第一线的却是香港明星刘德华。冯小刚学会了打破地域文化的隔阂，甚至是向岭南文化靠拢。

现在中国内地电影市场离活跃程度相差很远、很远。去年中国官方公布的电影票房是十五亿，而香港这个只有600多万人口的市场其票房却有九亿，这个数字占内地票房60%。这还是在香港电影目前不景气之下的票房数字。换言之，说明内地电影市场空间是如此之大。如果将香港电影市场放大至整个中国内地，那是多么诱人！要知道，香港电影从来不怕好莱坞。香港本土电影票房历来就在好莱坞电影票房之上。其中最主要原因之一，就是语言魅力。如果没有粤语电影，香港电影市场是不可想象的。

中国电影自救之路

我认为，拍电影不要一拍就想要拿下全国票房，现实点，中国只有一个张艺谋。如果你能拿下本地域市场，已经很了不起了。不要太贪心。中国内地电影去年拍了212部，据知有超过一半以上没有在戏院放映。是中国电影票房的“寒冷”，因为中国内地人均电影消费不到八元七角（香港人均是150元），使得发行商不敢发行这些影片。试想，如果这212部电影有相当一部分是方言电影，那么，票房数字绝对在十五亿之上，而且还会多得多。因为没有距离感和只有亲切感的方言，是天然地让当地观众像呼吸那样自然。如果四川的峨眉厂，将它的主要市场锁定在本省和重庆，拍摄四川方言电影，那它就拥有超过一亿人口这个很实际的市场；如果珠影将其市场锁定在两广和港澳这个超过西欧人口的市场，重点拍摄粤语片，那珠影早就为国家创造更多财富了。其实早在上个世纪60年代就有过这样的先例：珠影的《七十二家房客》、《南海潮》等，其粤语版就在粤语地区获得巨大成功。1998年，同是珠影的影片，胡柄榴导演的《安居》到香港公映，人们都觉得奇怪，这部说的是广州西关故事的影片，片中人物说的却是一口国语。这还是广州吗？问胡柄榴，胡只有苦笑。了解中国内地电影的人都会问：为什么中国内地电影的市场观念在上世纪90年代比60年代还要后退了？

在中国内地城市化进程越来越迅速的情况下，普通话肯定也随之推行得越普及，人们掌握“双语”（普通话和方言）的情形肯定越来越广泛，因此，实在是想不出方言电影对普通话的普及会带来什么副作用。相反，如果长影拍东北话电影、北影拍京片子电影、上影拍吴语电影、峨影拍四川话电影、西影拍陕西话电影、珠影拍粤语电影，我相信这些国有企业就会活得很好，日子会过得很滋润，形成南北东西群雄并起的大型文化产业。方言电影一旦非常火爆，“有麝自然香”，绝对就会有普通话版本，一如当年的《七十二家房客》。当然，如果你的片子是《英雄》、是《十面埋伏》这样的投资、这样的规模、这样的阵容和这样的类型，那要的就是全国市场；如果是重大历史题材影片，如《开国大典》、《太行山》等，所要的也是全国市场，这些电影绝对就是普通话电影，这是毫无疑义的。

我曾经说过只有方言电影才能救中国电影，可能是过火了，但是，方言电影必可激活中国电影市场，那是必然的。

邵氏兄弟①邵醉翁(1896-1975)、②邵人(1898-1973)、③邵仁枚(1901-1985)、④邵逸夫(1907)，浙江宁波人。自1925年起，邵氏兄弟数十年间共拍摄了1000多部电影，创造了中国电影史上多个“第一”

（紫／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