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禄图/文

玉河的水来自黑龙潭，但我更愿意相信纳西人的说法：它的源头是巍峨雄奇的玉龙雪山。雪山的溶水聚拢后一路奔来，冲刷着河底的乱石，流到丽江城内，被一分为三，三分为九，形成一张主街临河、小巷傍渠的水网。你走在丽江每条由五花石铺成的小街上，都会听到湍急的清流在狭窄的沟渠中哗哗流淌，在落差大的地方还会溅起雪白的浪花。前方有大道横贯，它就从路面下穿过，初来的外人常常为它的突然消失而迷惑。在平缓处，你会看到它清澈见底，水草向水流的走向齐齐倒伏，鱼儿却逆水游行，激烈地甩着尾巴。

人生来就亲水，水边的风景总是最最迷人。在玉河两边，就开起了许多酒吧。

丽江之所以被人们称作“小资天堂”，很大程度上就缘于这些酒吧。去丽江的人，若是错过这个地方，会被人笑的。

这些老房子改建的酒吧底楼昏暗，门口用枯瘦出筋而且乌漆墨黑的老木头搭出夸张的景致，二楼有很宽敞的豁口而不设窗门，因为丽江的冬天本来就不冷，所以乐得敞开胸怀。但临水的露天座位最受人欢迎，盆栽鲜花在周围簇拥出一个不败的春天。白天，酒吧客人不多，夜幕四合时分，红灯笼一亮，酒吧就开始骚动起来。

这边的酒吧聚了一帮青年人，咬去塞子的啤酒瓶一溜排开，下酒菜就是花生米或炸薯条，他们或许刚刚结识，来不及交换名片，或许根本就不在乎对方从何而来，要紧的是这一夜的疯狂。玉河对面的那一伙时髦男女也撇下了吃到一半的牦牛火锅，将刚买来的纳西头巾扎扎紧，站在门口开唱了：“唱山歌嗳，这边唱来那边和……”只须一个开头，紧接着就是齐整的喊叫：“呀索，呀索，呀呀索！”

这边立马响应：“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呀索，呀索，呀呀索！”

几十个来回难见分晓，“呀索”之声则越见疯狂。所谓“呀索”，在藏语中有加油或赞美的意思，小资游客都不会放弃朝拜香格里拉，从藏民那里学来，为对歌煞脚鼓劲，到后来还会加一个拖长了音调的字：耶！然后猛烈跺脚。

我和太太为歌声吸引，一头扎进沸腾的酒吧，要了酒菜。一杯灌尽，太太就一起呀索去了。

形势越发紧张，那边在戏谑：“亲爱的，你张张嘴，当心苍蝇掉进你的嘴……呀索，呀索，呀呀索！”这边马上回敬：“啊朋友，投降，啊朋友，投降……呀索，呀索，呀呀索！”如果对方阵脚一乱，这边再擂响三通战鼓，有节奏地高喊：“对面的朋友认输吧，回家洗洗睡了吧！”楼上楼下一起使劲跺脚，老屋一阵颤动，纸灯罩摇摇晃晃，纷纷落下的灰尘也掉进我的酒杯。

等所有流行的、过时的、主流和非主流的，包括小时候唱的“我爱北京天安门”也都搜索完毕，嗓子哑了，酒瓶空了，双方也有真想“回家洗洗睡了吧”。不行，又有好几拨游客从桥头那边潮水般涌来。于是添酒加菜，开始新一轮对歌，“呀索”之声较前番更加粗犷率性。酒吧老板娘在账台后面偷笑，催促着上菜。

身穿“七星披月”纳西服装的服务小姐也会在双方喘息时站到门口石阶上“挑动群众斗群众”，于是新一轮高潮又掀起了。

丽江的酒吧，除了酒，其实没什么嚼头，所谓纳西特色，就是一个辣字。四五串烤羊肉，25元，三条烤鲫鱼，35元。如果你要一个临街的座位，得过它的消费设限。但它们肯定是全中国生意最火的酒吧。

玉河流经四方街的这一段宽不过两米，也不深，清澈见底，涨满了呀索的嚎叫。为了一夜疯狂，人们从四面八方汇集到它的身边。

图：玉河两边酒吧里的青年男女正在隔河对歌

(Raul/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