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透视蒋介石提名胡适竞选总统一事的表象以见真相，首先必须了解“以退为进”、“口是心非”的中国“政治文化”。

■汪荣祖

近代西方史学之父兰克有一句常为人引用的名言“历史要像过去发生的事一样”，也就是历史必须是实录的意思。但是即使记录的历史与过去发生的事一模一样，往往仅是真实的历史表象，不一定立见真相。要探见真相，尚须剥开表象来看，深入分析与解释。不过，如果这种分析与解释不得要领，不够细微，则易陷入瞎子摸象的结局，以为抓到象的真相，其实哪里是真相呢？

这里有一个现成的例子：抗战胜利之后，蒋介石要召开国民大会，选举正副总统。忽然之间，老蒋要请胡适竞选总统，并由他亲自向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提名，但会中除吴敬恒与罗家伦两人赞同蒋的提议外，其余出席者都坚决主张蒋为候选人，蒋乃交中央常会决定，中常会决定拥蒋，于是胡适竞选总统的插曲落幕。这一段历史正如当年所发生的，真实不误。蒋、胡之间的联系人是王世杰，王对此事有记录，胡本人亦曾记此事。但怎样来解释此一真实的表象呢？

王世杰向胡适说，根据中华民国的宪法，总统无实权，所以蒋情愿屈居胡下，当有实权的行政院长。这种解释似乎言之成理，然而事后证明，宪法问题难不倒蒋介石。老蒋当年哪里会为此小问题而不愿做大总统呢？

王又代蒋转告胡，蒋不当总统以便戡乱。这种从现实的考虑当然有可能。如果再略事发挥一下，蒋一心一意要戡乱，极需美国人的大力支援，把胡适牌打出来，自可赢得山姆大叔的好感！

不过，冷静地想一想，蒋介石如果真的坚持不当总统，真的想请胡适竞选，他的中央执行委员会、他的中央常会居然敢否决他的提议，是怎么回事呢？他这位强人对他的执会、常会竟如此没有影响力吗？如果说虚情假意，又何必一再派王世杰去劝胡适呢？其目的又何在呢？

真相到底如何？真是一头雾水！

事隔四十余年，当年的“国代”刘心皇无意中帮助我们揭开表象，洞见真相。刘氏于1989年11月7日给李敖的信中，有如下的一段：“关于蒋中正劝胡适竞选总统一节，我认为是蒋先生想请胡适代表社会贤达、代表清流，发表声明，说：‘当今之世，总统一职，非蒋中正先生担任不可。’当时，胡适被劝时，只说自己不能干，竟然不说拥护蒋先生干，蒋只有一劝再劝，希望胡能领悟，谁料胡不惟不误，竟终于答允，演成中常会反对，而蒋也终于接受他的中常会之拥戴，担任总统候选人了。”（载《李敖千秋评论丛书》一百期下册，107页）

刘心皇的“认为”，不仅如他所说另有旁证，别有前科，而且令人疑窦冰释，大有原来如此之感。原来蒋当总统始终不做第二人想的，原来蒋请胡竞选，是示意胡拥己，一再敦请，乃因胡不识相，希望他领悟。结果胡不但未领悟（或故意不领悟），居然假戏要真做。但假戏又何能真做呢？原来国民党的中常会完全是先意承志的，蒋完全是胸有成竹的。真相原来如此！

从此一史例可知，欲透视此事的表象以见真相，首先必须了解“以退为进”、“口是心非”的中国政治文化，不做文化上的沟通，洋鬼子们是无法摸得着头脑的。其次必须掌握蒋介石的性格，他是一个有自大狂的人，再加上封建迷信，自以为真龙天子，天无二日，哪肯屈居人下？同时他又是一个有自卑感的人，否则何必要清流拥戴？又何必冒充日本士官毕业？自大与自卑是矛盾的，但有时却是相辅相成的。如果仅在人与事的表象上瞎摸索，是难以洞悉真相的。

■《学林漫步》

汪荣祖著 江苏教育出版社

2005年9月第一版 定价：26.80元

（紫／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