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床
周末总是令人困倦,通常我会花两天的时间用来调整出周末的状态,然后它就恰好结束了。
我所说的周末状态,主要是指起床时间以及可能存在的早餐———事实上,从周一到周五我都吃早餐,但到了周六我总会顺势睡过头去,起来之后就可以直接吃午饭或者晚饭。
在我小的时候,如何区分一顿早餐曾让我颇为困惑,因为我不知道它到底是早上吃的那一顿,还是指一天中的第一顿?不出意外的话,它们通常是同一顿,但如果我在上午11点起床并立即吃饭的话,一个不容回避的问题将出现:我这顿10∶30的饭到底是早餐呢还是午餐?“早上吃的那一餐”有一种文学上的说服力,但缺乏相关指导性,早饭时间段也至今没有一个官方标准。我觉得早餐时间未能得到“数字化管理”,这是饮食阐释学上的一个盲点。
好吧,继续说睡觉。要顺势睡过头去并不容易,惯性的唯一优点在于它很难克服,所以,尽管理论上每一个周末都是完美的睡觉日,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完美地享用它。
我通常是在周六像周五一样醒来,在周一像周日一样醒来———两者都让人感觉罪过。每当我在周六毫无征兆的早晨醒来,一种愤怒、自责,蒙受着羞愧与负罪感的奇怪情绪会从我混乱的头脑中渗出,这种感觉如此莫名其妙,以致我再也没法再睡着了。事实上,我在每个周六早上看的书以及对无聊人生的思索,比过去一礼拜所有加起来的都要多得多。
但即便如此,周末依然让人向往,因为即便你早早醒来,你也有不起床的权利,一种被定义为赖床的权利。米兰·昆德拉在小说《慢》里抱怨这个世界已经丧失了“慢”的乐趣:“在我们的世界里,悠闲蜕化成无所事事……无所事事的人是失落的人,他厌倦,永远在寻找他缺少的行动。”但赖床作为一种不作为态度,却将“起床”的过程成功地慢了下来。自从童年消失之后,赖床已经和爱情、彩票一样,成为我们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几种幻想之一。当我们年龄超过20岁,赖床就不再意味着一种不良的生活习惯,相反,它成了优质生活的一种标准,它意味着自然醒来之后的一种持续不作为,意味着某种满不在乎的浪费。每当意识到这一点,我就强迫自己赖在床上以达到某种浪费的假象,直到因此而节省了一顿早餐。
弗兰茨在《政党批判》中对保守主义的定义是:“保守主义代表社会的惰性力量,是一种自身没有行为冲动的被动力量。”从这一点来说,赖床是一种典型的保守主义行为,特别是在与广州喝早茶的老人们比较之后,年轻人体现在睡眠上的保守主义简直令人发指。
在每个天还没亮的早晨,老人们就早早聚集到茶楼喝早茶,显示出他们对早餐无与伦比的重视。这是一种很难用代沟解释的现象,因为它颠倒了某种常识,年轻人变得毫无行为冲动,在床上像头死猪一样,而老年人为了一顿早餐却体现出了一种“只争朝夕”的激进倾向。这是两种相反的追求:前者在争取黑夜,后者在争取白天;前者试图将梦境无限拉长,而后者则力争将它干脆取消。诗人将露珠与朝阳当做青春的意象是不公平的,因为公园里晨练的全是老头儿,他们才看到早上七八点的太阳。
不过我觉得任何失去的早晨都会得到补偿,前提是我成了老头之后会去喝早茶———起码周末得去。
(栩/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