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快报记者 陈晶晶 实习生 邝展婷
著名作家毕飞宇昨日来到中山大学为师生进行演讲,并为他耗费了三年零七个月创作的长篇小学《平原》做宣传。在他忙乱的空隙,记者对他进行了专访。
不愿写稿的记者
毕飞宇在扬州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后,在南京特殊教育师范学校当了五年教师,1992-1998年在《南京日报》担任政法线记者,现在某杂志做编辑。谈到当记者的日子,毕飞宇说,做记者帮助他克服了许多心理上的问题。“我以前很害羞,跟人说话脸会红,人多的时候不能流利地表达自己,现在好得多了,脸皮比以前厚了。”毕飞宇笑着说。
回忆起当记者的岁月,毕飞宇说他脑袋里闹哄哄的,每天都很匆忙。其实他的工作量也不大,但感觉就是乱,没有头绪地生活。“我在《南京日报》六年,换了五六个部门,每一次双向选择都是总编照顾我替我安排。我六年来亲手写的稿不超过5000字,平时都是发动通讯员写稿。”毕飞宇自嘲说。
“我觉得写作是内心需要而不是生存手段,我不愿把写作看成生存手段。我害怕写新闻到最后失去了小说的语感,觉得怕把手写坏了。所以我离开报社的时候已经毕业12年了,但职称还是助理记者,直到作协把我调走。”

图:作家毕飞宇。陈海平/摄
关于个人的对话
记: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写作的?
毕:从小就有,差不多在高中时候就开始写,写童话、神话。那时候年轻,写符合青春期心理的东西,没谈过恋爱就去写爱情故事。那是一种很封闭的自我满足,通过幻想来满足自己。其实那个时候对小说的本体并没有一个清晰的认识,但我觉得重要的是你的血液习不习惯用小说的方式运行。
记:你在学生时代写作就很拔尖吗?
毕:那当然。从小学开始就是。
在我年轻时,每看过一篇小说或者一本书,我就会讲给朋友们听,我的朋友会把书借去看。结果所有人都说没有我讲得好,说“还是你讲得好”。这就给我越来越强烈的暗示,很可能我可以干这个事。我有一个本能,知道什么地方是重要的什么地方是不重要的,在重要的地方还会来点小小的添油加醋。
真正从内心把写作与我的人生结合起来看,大概是从1987年开始吧。那时候写作不仅是满足内心需要了,而是和一生都有关系。
记:家人有没有阻挠你走写作的路?
毕:我父亲他以前当过右派,他的人生栽过大跟斗,以致他有点害怕人文学科,不允许我再碰它。我在一本书中就回忆过,写作的时候跟父亲斗争。我曾经跟我父亲一年没说话,最后他就妥协了。
在家长对子女人生选择的问题里,家长培养孩子去做的事情十有八九不成,反而是孩子在选择的时候,会更热爱通过艰苦斗争争取而来的工作。
记:学校的教育对你成为作家有没有帮助?
毕:有很大帮助,尤其是高等教育。现在中国文坛依然有这样的说法:“读中文的人不会写作。”这话说起来很爆炸,但其实我现在越来越发现,学中文对我的帮助很大,最大的好处是可以把中西方文学史在头脑中形成脉络,知道文化的发展方向,不会乱打乱撞,这对有自觉的作家来说很重要。
记:你的作品《青衣》、《玉米》等都以女性为主,你是否特别偏爱女性题材的写作?
毕:我想还是女性比较迷人,女性适合于艺术、适合于小说。在我的设想当中,女性的内心要比男性复杂得多,更戏剧化。跟男性比起来,有更完整的起承转合。这是我的假设,所以最近几年的作品女性的形象多了一点,但其实我写的男性形象也比较多。
最近几年我的作品比较成熟一点,可能跟年龄也有关系。到了这个岁数,各方面来讲,跟二十几岁比起来有些地方可能衰退了,但从对人物的把握和把握的准确度方面、如何在创作过程中有效控制自己的情感等方面,则有新了的特征。
关于社会的对话
小说家说真话不容易
记:巴金时代除了他没有人敢说真话,现在的文坛呢?
毕:巴金的话对当今的中国文坛依然有重大意义。其实说真话的困难不仅仅在于政治压力,还有经济上的、生活自身的压力和人内心古怪僻好(即说谎)的人性压力。对小说家来讲,说真话真的不容易。
巴金写了一辈子,到80多岁的时候把这个问题提高到一个高度,不难发现说真话是多么的重要、多么的艰难。
记:现在文坛不说真话表现在哪?
毕:这个问题比较凶狠。我们尽可能不说谎,但真话有时候还是不要说吧。谎话不要说,真话不一定都说。真话会伤害人,也会伤害自己。
“辞藻华丽内容空洞”不是学生的错
记:现在学生作文因为应试原因被批评“词藻华丽、内容空洞”,您是怎么看?
毕:现在学生的人生确实很空洞啊,要求他们写不空洞的作文不是耍人么?他们从小学到大学,没有机会接触大自然、接触社会;只接受基础知识教育,写作文怎么可能不空洞?光叫他们不空洞,前提是什么?
一个孩子能把一篇文章写得篇章结构、语言表达没有问题,就是合格的,就有资格接受更高的教育。高考就是国家选拔人才,只要一个人技能素质可以,就行了。有什么理由对高考作文题那么高的要求?
我们小时候可不一样。我们是先阅人生后读书,不像现在的孩子先读书后阅人生。那时候在乡下,文化学习基本没有压力,在村子田头、打谷场上、养猪场玩,跟牛、羊、鸟、蛇、青蛙玩。我们是把大自然玩了一遍才读书的,大自然就是我们的玩具。现在孩子的玩具是工业制品、IT产品。
记:现在学生追捧少年作家作品,追捧《哈利·波特》之类的小说,名著反而读少了。
毕:这个太正常不过了。人生是有阶段性的,在那个阶段必然会这样。随着人生阶段的变化,阅读也会变化。我大学的时候读《红楼梦》都不会超过20页,怎么也不明白老头老太太为什么那么喜欢。现在自己也快加入老头的行列了,才真的觉得《红楼梦》好。
对少年作家我们能够采取的唯一姿态就是宽容,鼓励他们多写。我相信不管是今天的还是未来的少年作家,等他们有了自己的家庭,真正地进入了生活以后,他们的作品自然而然会有变化,在变化的过程中淘汰一大批,留下一部分。
毕飞宇简介
毕飞宇,男,1964年生于江苏兴化,1987年毕业于扬州师范学院中文系,从教五年。著有中短篇小说近百篇。主要著作有小说集《慌乱的指头》、《祖宗》等。现供职于《雨花》杂志社。
近年来毕飞宇得奖众多,包括:首届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哺乳期的女人》)、冯牧文学奖、三届小说月报奖(《哺乳期的女人》《青衣》《玉米》)、两届小说选刊奖(《青衣》《玉米》)、首届中国小说学会奖(《青衣》《玉米》)。
毕飞宇的生活哲学
作家总给人身体羸弱、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形象,但眼前的毕飞宇却一身帅气,身体高大结实,怎么看都不像40岁的人。毕飞宇自嘲说,他写文章不咋的,身体可是很好。
虽然已经少有名气而且获得不少奖项,但他仍然坚持自己是一个业余作家。“写作是业余爱好嘛,写着玩。我说自己是业余作家并不是谦虚,而是我喜欢这样,比较轻松。全职作家压力更大。”
轻松是毕飞宇的哲学,埋头苦干不适用于毕飞宇。除了写作、读书这两大爱好以外,他还把更多时间放在运动上。“我经常在健身房的跑步机上跑,跟哑铃做无休止的斗争。不过我还是觉得足球比较有趣,运动本身的迷人程度只有一半,另一半是胜负带来的。”毕飞宇说。
经常在名山大川游历的毕飞宇也喜欢摄影,喜欢传统相机快门按下去“咔嚓”的声音和拉动胶卷声音,听了就觉得很兴奋,越拍越高兴。
毕飞宇的生活没有手机,也很少接触网络等现代的科技。毕飞宇说,他用不着,也不喜欢那种高科技的生活方式。“我的生活特别简单。在创作周期里面,生活可以是重复的,每天都一样。除了小说中每天会发生事情以外,我的生活基本上是停止的。”
(晓航/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