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云飞
一:秋天足够用来出气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树树皆秋色,山山惟落晖。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王绩《野望》
春秋代序,时令变化,仿佛安在古人身上的一枚探测器,极易触及心弦。尤其是多事之秋,历来能让诗人过足大呼小叫的瘾。着唐诗先鞭的王绩,由于身处鼎革易代的隋唐二朝的结合部,前朝的湮灭,新政的勃兴,都不能让他仕途与时俱进,心情自是节节滑坡,使他盼望无着,无所依归。于是纵意琴酒,躬历山川,好似与田园打成一片,“小池聊养鹅,闲田且牧猪”(《田家三首》之一),其实这只不过历代文人在专制制度的铁幕笼罩中,几无选择的情况下,退而求其次的姿态而已。
虽然心情不爽,但王绩还是很老实地循着温柔敦厚的传统道路而来,疼痛而不出声,非难而不出格。如果说他开创了唐诗的新时代,有过誉之嫌,但说他为唐诗在齐、梁以来宫体诗的荆棘丛林之中,另辟了一路,绝非夸大之辞,《野望》便是明证。但清代诗评家贺裳在《载酒园诗话又编》里将王绩与陶潜相比,确有将私见耸动成公论之嫌。王绩有祖传的家业,正所谓“园林幸足”(《游北山赋序》),写点田园诗,不是饿得荒,而是吃得饱,借写田园来伸自己的用世之志而已。就像吃饱了饭,才可能把土著所漠视的景色当成令人激动的风光来赏识的游客一样。
把秋天当作自己的出气筒,可以祖述到“悲哉秋之为气也”的宋玉,这把弦的基调一旦定下来,后来的诗人就很少再去调试过,只不过在这传统的基调上稍作自己的弹拨而已。多年前读到苏联白银时代著名诗人曼德尔施塔姆的句子:二月,足够用墨水来痛哭,让我猛然想起中国自古的诗人一直的选择是:秋天足够用来出气。
二:唐代口语诗的先锋
梵志翻着袜,人皆道是错。乍可刺你眼,不可隐我脚。———王梵志《梵志翻着袜》
吐口水而成为一场战争,仿佛传檄而天下定,是件不失趣味的行为艺术。几年前自称民间写作和知识分子写作的两派诗人,自娱自乐,大吐口水三百回合,尔后各自鸟兽散。其实他们费劲要得到的无非是自己诗歌的元配地位,攻占写诗的原教旨主义制高点,和任何一个草寇打天下都要树出“替天行道”的大纛一样,没有什么区别。“替天行道”固然有助于打天下,但能否坐上皇帝的宝座,恐怕实力还是重要的,口水毕竟淹不死真正的诗人,不管你是什么写作。
口语诗人王梵志的出生像一位小说家的演义,据说他是被人从树疙兜(瘿)里捡出来的(冯翊子《桂苑谈丛》),和有些叫皇帝的大人物有一拚,因为他们的母亲一梦见与神异之物交合,便生得了龙种,好不了得。王梵志既然来得不凡,那么他的出生年月成为另一桩公案自是必然的。今人如项楚等先生据他诗文提供的蛛丝马迹,考得他是初唐的人物,我便拿他来作为后世寒山、拾得一路的老师。尽管项楚先生认为王梵志的诗根本就不是他一个人作的,而是众多民间诗人集体智慧的结晶,但为了方便省事,更为了偷懒取巧,还是归于伟大领袖王梵志的好。
在历来是文人主宰诗歌传统的国度,王梵志另开门户,从偏旁进入,多少人不得或者不屑其门而入。他的《梵志翻着袜》、《道情诗》等作品,被诗僧皎然视为“外示惊俗之貌,内藏达人之度”的“骇俗品”(《诗式》),于嘻笑怒骂、俚词俗谚里,尽情揭示了人情世态和社会的不公,哲理频出。骇俗固可以新面目,哲理诚能醍醐灌顶,但立异以自高,不可遏止的劝戒及教训态度,好像无所不能,终究成为好诗的敌人。

■《像唐诗一样生活:中国人心灵栖居的诗意追录》
冉云飞著 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2005年9月第一版定价:28.00元
(紫/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