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林图/文

刘桐与片山

2000年的初秋，应宋庄艺术家们的邀请，我来到北京怀柔的大山里去观看国际行为艺术家们的作品。在这之前我已放出口风：要给宋庄的艺术家们“立传”。记得鲁迅先生说：“……从来不朽之笔，须传不朽之人，于是人以文传，文以人传———究竟谁靠谁传，渐渐的不甚了然起来……”

初秋的山谷中，涧流已断，远山近廓仍郁郁葱葱。河滩里白色的鹅卵石从小山村边铺砌，扶摇直上逐渐隐在上游的山旮旯里。我穿着破凉鞋随着大队人马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突然一个“蓬头垢面”的香港女艺术家，对正在滩地边一只吃草的驴子发生了兴趣，企图用手去抚摸，但又怕驴子不识好歹，万一被踢一脚可如何是好。我站在旁抿着嘴笑，“港无驴”，艺术家又为之奈何。港女正在犹豫之中，一对男女走了过来，告诉这位女士：“没有关系，尽管摸，老百姓的驴子通人性……”这一男一女就是片山和刘桐。

男的很快就认出了我，向女伴说我是某某，女的一看男友认识我，也就腼腆地笑了笑。我放眼望去，这女子长得好生漂亮，只是身子略微胖了些。

在山旮旯里做的“行为”是生吃猪肺和猪大肠，我问片山该艺术的含义是什么，片山努力给我讲了半天，我还是有些不甚了然。但我听出了一点，就是这位生吃猪下水的艺术家，名声显赫，绝非等闲之辈。虽然我心里泛着恶心，嘴上还是说：“也是，也是。”片山又说道：“我虽然名声比不上他，但也吃过自己拉的一泡屎。”我听了立刻肃然起敬，连连表示自己孤陋寡闻。看来我对艺术家实在是门外汉，就暗下决心盯住这对男女。

当时的片山和刘桐尚未合卺，但同住在宋庄镇的一个村落里。他们的院子不大，仅北房三间，茅厕一处，院内杂草丛生，仅有几棵向日葵像是他们自己种的。当门处，有一株国槐，一辆破自行车靠在树边，这辆车曾是他们家显赫的财产之一。

艺术家也是人，一天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恐怕是免不了的。为了生活，两人绘画之余，也不得不挑起一家小餐馆挣些嚼谷，况且必要的绘画用具，也是要用钱买的。

刘桐出身娇贵，父母都是有身份的人，而她也是“门对门”走出来的。这当然不是“洛阳女儿对门居”，而是出了中学门入大学门。刘桐涉世不深，不谙人情，一次在她家，她为了显耀自己的针黹女红，隔着门帘叫我：“老赵，等我穿出我新设计的衣服给你看看……”说话间，她从里间屋走了出来，一件女式凉绸汗?儿，一条开叉长裙……老眼昏花的我尚未看清楚，旋即，她又走了进去。再出来时又是一身坠满了饰物的小衣襟，短打扮，我认不出衣服的款式，只有连连称颂。

图：美丽的刘桐。

图：作品"水神"。

有时饭馆的活计不忙时，她也向我展示她的画：一米见方的画布涂满了油彩，画面上隐隐绰绰的都是些女人体，我想这大概是她内心的解构，充满了童趣和纯情。但我不敢乱发评论，因为这姑娘是美院毕业的。美院该不至于只教学生们“排排坐，吃果果……”或“郎啊郎，咱们两人是一条心……”之类的东西吧。

初见刘桐，她的两眼总不敢和你对视，张皇之色溢于言表，好在我和他们熟识之后便无话不谈了，尤其是第二年刘桐、片山“百年好合”之后。

“黑格尔”是刘桐、片山养的一条大黑狗。“狗儿乖乖，把门儿开开……”当刘桐两公婆推着自行车回到家门时，黑格尔总是又挠门又欢跳，刘桐喜欢死这条大黑狗了。不幸的是，一次刘桐和片山到三里屯酒吧给吧客们画肖像时，一宿未归，他们的大黑狗被逾墙而过的小偷给毒死了。在给黑格尔举行追悼会时，七八条汉子立在狗坟边默哀，而刘桐则点上了支香烟插在坟头上，并掩面而泣。所幸的是黑格尔生前由我给它和刘桐两公婆合了一张影。

就这样我每到宋庄时必定拜访他们。宋庄有重大的活动时，大家也主动地叫上我。

遭遇爱情

这一年的夏末，阳光还有些威力的时候，刘桐和片山要在宋庄的潮白河边的滩地上表演几个艺术作品：“泥浴”、“流沙·埋”、“水神”。据片山讲，这完全是刘桐自己的创意。我从城里跑了过来，正赶上节目开始。片山和另外一个艺术家将自己的身体用墨汁涂满，又搅了一桶黑泥糊将泥浆水从一丝不挂的刘桐身上倒下去，黑泥水慢慢地从刘的胴体上向下流……场面很静，只有快门嘁吃咔嚓地响个不停……墨汁调和的泥水粘度大，流得慢，好不容易才流到了刘桐的脚后跟。而她则向上举起双手，似乎要拥抱天上的片片白云。她落落大方，临风伫立在沙丘上，并没有不自在的感觉。洗去污泥之后，她接着要做“流沙”，所谓“流沙·埋”就是要在地上刨个坑，将自己赤裸的身体埋起来。片山忙前跑后地将沙土堆到刘桐的胸口前，而刘桐要做的是在土埋半截之后对镜梳头整理姿容。最后一个节目叫“水神”，好在潮白河水当时并不深，刘桐在满是浮萍的水窝里给自己清理出一小块地方，净身躺下……有的摄影师不愿意错过这样的好镜头，也穿着裤子跳到水里，左拍右拍。

事后，我问片山，你老婆裸体做艺术，你一点情绪都没有吗？他答道：开始有一些，但她越做越自然，我也就认可了。我也曾问刘桐一些诸如你们如何认识、片山的家庭背景、艺术气质如何之类的问题。刘桐不说话，光笑，问的次数多了，她只说：“你还是问他自己吧。反正他挺有才，对我也挺好，而且他的文笔也不错，诗写得尤其好……就是不喜欢上学，没有一所学校他能读完的。”我又问片山：“真的吗？”片山把他的画集、诗集统统搬了出来，而且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自己的经历。

片山和刘桐都是贵阳人，不同的是片山出身贫寒，从小自立意识就非常强，不喜欢别人管，也不喜欢管别人。美专没毕业就去闯深圳，曾被当地的收容所以盲流的身份拘起来过。在深圳给人打工、照相，还有一次不成功的恋爱。这些都使他养成了放荡不羁的性格。一直到他在贵阳的大街上，碰到纯情少女刘桐，他的生活才有了新的转折。后来刘桐写信给我：

“1992年，我正学画，准备报考美术院校。有一天我陪爸爸逛街，走在贵阳大十字广场，有两个街头画肖像的人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和他们聊了起来，有一个是从西安来的流浪画家颛孙，另一个眼睛细长、身着蜡染长衫的家伙就是片山……

“进了屋，除了满屋的画和一张看上去冷冰冰的大床，就什么也没有了。当晚，我暂时住下。虽已入春，可北京的夜晚还是很冷，他拿出了一件很大的西藏带来的黑色毛氆氇裹在那床薄薄的被子上，然后我们俩就缩进被子里躺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片山开口：‘刘桐，今晚你无论有什么要求，我都会满足你。’我恶作剧地说：‘真的？那就请你去外面站一夜好吗？’他愣了一下，立刻翻身下床，穿上外衣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原来我以为他只是做样子，可等了半天，也不见他进来，开门一看人影都没有了。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终于回来了，一进屋就把我紧紧抱住，热烈亲吻。我又恼又气……这戏剧性事件，使我们成了真正的恋人，在这样简陋的家中住下，过起了如胶似漆的日子……”

丈夫片山出家

按常理，小两口有了共同的爱好，又有了真挚的情感基础，真是“天成一对，地做一双”。无奈，还是我开头那句话，一天开门七件事，人总得每天吃点什么。小两口挑起那家小餐馆估摸着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

我去宋庄两个年头之后，小餐馆的生意越来越红火。我每次一进餐馆总能遇上村里的艺术家大吃大喝，刘桐也是忙里忙外给客人端茶送水。夏天她短打扮，冬天她长打扮，不慌不忙总能把艺术家伺候得服服帖帖。片山这个手里很少见到钱的人，此时翘了尾巴，非要将餐馆做大，我劝他也不听。餐馆终于移到镇上，规模扩大了好几倍，可好景不长，没有多久就倒闭了，连自己中彩得的电脑也给卖了，刘桐和片山又回到了困顿之中。

深秋时节刘桐怀孕了，不过从表面还看不出来。片山自己将他要当父亲的好消息告诉了我，他还说，如果孩子是男的，他将来就把孩子送到西藏去当和尚，兼济天下的穷人。我又吃了一惊。

2002年刘桐和片山回到贵阳了，孩子将要临盆，以他们在京的经济状况，不回家，也实在是无路可走。2003年我的书《黑白宋庄》虽已出版，但和刘桐的电话联系并未中断。刘桐告诉我，她生的是个女儿，长得像她，只是眼睛有点像片山。我在电话里念了声“阿弥陀佛”。刘桐很诧异，我说，要是个男孩将来还不得当和尚！她笑了：“不会的，有孩子和没孩子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又往后半年，我打电话给刘桐，想询问她的近况，接电话的是刘桐的妈妈。她告诉我说，片山撇下刘桐和孩子出家当和尚去了，而且不让我放下电话，说刘桐的爸爸有话跟我说。在电话里这位已退休的国家干部对我说，他对片山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十分不满，并让我给刘桐做工作，劝片山回来。在以后的电话中，我问刘桐怎么打算，刘桐说她准备去云南丽江自谋生活。她说，她告诉片山只等他两年，过了两年他如还不还俗，他们俩就只好分手了。“片山不是那种有长性的人，我放他两年假，同时我自己也要锻炼一下自己的生存能力。”

两个月后，刘桐也走了，抱着孩子带着片山的母亲前往古都丽江。再往后刘桐从丽江打电话给我，说她在那生活得挺好，又结识了一些新朋友，孩子由婆婆带，她每天下午三点到夜里十一点给古城的游客画肖像，每月有一两千元的收入。我捉摸着她为什么去丽江，看地图才知道那地方离片山出家的寺庙比较近。（责编：张子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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