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定驴驴

两年前山田洋次的《黄昏清兵卫》，掀起了新世纪的复古风，到其近作《隐剑鬼爪》，其至始至终的细腻节奏和田园风尚，以及那种柴米油盐的琐碎生活气质，都带给观众与以往观赏时代剧迥然不同的体验。其实，我们心中与山田时代剧作对比的、误以为时代剧定义的参照物，应该是指曾影响过港台武侠片的以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三隅研次、80年代深作欣二为代表的打斗时代剧。它不过是时代剧的一小部分而已。

2004年津田丰滋的《丹下左膳之百万两之壶》，号称完全翻拍自1935年山中贞雄的同名影片。它的影像风格，也与山田《黄昏清兵卫》达成了非常有趣的共识。了解《丹下左膳之百万两之壶》《黄昏清兵卫》这股复古风潮，我们首先要认识时代剧的分类和反展。

《丹下左膳之百万两之壶》

导演：津田丰滋

原著：山中贞雄

主演：丰川悦司、和久井映见野村宏伸、麻生久美子

出品：日活（200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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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时代剧作为日本电影中最具民风特色的类型片，大体上可归为“打斗时代剧”、“纯粹时代剧”和“古装现代剧”三个类别。

“打斗时代剧”顾名思义，便是指以砍杀打斗（俗称杀阵）为看点的追求感官刺激的通俗娱乐剧，也被称为“剑戟片”。它是在20世纪20年代的关东大地震之后盛行起来的。此种时代剧一般以武士、浪人作为主角，其追求真实感的、效果逼真得让观众心惊肉跳的冷兵器肉搏，一改传统能剧、歌舞伎剧中陈腐旧习的“舞蹈”一般的程序化打斗表演，在当时深受好评，更被认为是可以跟好莱坞西部片相媲美的通俗娱乐片。战后黑泽明的崛起，可以说把这种“打斗时代剧”注入了更浓的西部片元素。六七十年代的三隅研次，擅长以无节制的鲜血渲染武士仁侠们的搏杀。再后来嗜血程度更甚的深作欣二，80年代时期开始追求大的气势和场面，同时也使打斗动作更加出神入化超出想象。我们所接触到的时代剧，便多为此种“剑戟片”。

“纯粹时代剧”可称为历史剧，它们取材自古典文学或章回小说，是不太注重社会批判、甚至被认为有保守倾向的纯粹古典主义情调的影片。最著名的当然就是大师沟口健二。他晚年的大部分杰作，以及吉村公三郎、衣笠贞之助等人的部分时代剧，可归为此类范畴。当然，此种影片由于很难讨好观众、拍摄难度高，因而并不多见。也只有沟口这样的大师，才有条件在此间快慰地畅游。

时代剧是在20年代开始流行的，有一个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当时电影制片厂的大举西下。关东大地震后，东京附件大大小小的电影片厂基本瘫痪，日活、松竹不得不把制片厂由关东迁移到关西地区。古都京都，不是东京那样的现代化城市，其古老的建筑和街道，给时代剧的拍摄提供了得天独厚的先决条件。

就是在“打斗时代剧”受到热烈欢迎的同时，另一类被称之为“古装现代剧”的时代剧也悄然登上历史舞台。

贰

“古装的现代剧”，最初是作为一种伪装的“倾向电影”（上世纪20年代末诞生的最早具有无产阶级思想的“意识形态电影”）而偷偷出现

的。上世纪20年代末，有良知的电影艺术家们，不甘心做那种纯粹追求商业利益的“剑戟片”的金钱奴隶，他们表面上拍摄历史故事，实际上是对当时的社会作无情地揭露和批判。伊藤大辅、伊丹万作、沟口健二等人在当时都拍过此种带有无产阶级倾向的、影射社会现状的时代剧。

30年代以后，“倾向电影”受到全面压制，时代剧中的伪装已经不起作用了。但是尽管如此，销声匿迹的“倾向电影”还是教会了人们如何在时代剧中讲述现代人的故事。此时一个年轻人来到了日活，他就是山中贞雄，山中与三村伸太郎、稻垣浩等人组成了一个名为“鸣泷组”的创作集体，以笔名“梶原金八”发表作品，专门从事“古装的现代剧”的创作。

林不忘的通俗小说《丹下左膳》，最早由伊藤大辅搬上了银幕。独臂独眼的怪剑侠丹下左膳，是当时最受欢迎的人物。1935年，山中贞雄从前辈伊藤手中接过接力棒，与剧作家三村伸太郎联手，拍出了此系列的第三部，便是《丹下左膳之百万两之壶》。上世纪60年代以前，《丹下左膳》被搬上银幕多达33次。而山中的这个版本，被认为是最才华横溢的一部（2004年《电影旬报》于创刊85周年之际，选出日本电影史上十部最佳时代剧，便有山中的两部作品入选，《丹》排名第十位）。

很可惜山中没机会继续施展才华，两年后他被应征入伍，更在第三年（1938年）遗憾地病死在战场，年仅28岁。他的电影才能，就这样匆匆地夭折了，还未来得及开花结果。同样值得惋惜的是，《丹下左膳》的原作者林不忘，1935年由于疲劳过度猝死于心脏病，年仅35岁。

2004年津田丰滋重拍《丹下左膳之百万两之壶》，就是为了纪念这两位英年早逝的艺术家。

叁

山中的“古装的现代剧”，其实是一种以时代剧和打斗为包装、本质里却与小市民生活息息相关的现代剧。影片中的主人公，虽然是清一色的武士、浪人、妓女、赌徒、旅行艺人，虽然一个个都是生活在古代的历史人物的扮相，但他们的性格、言谈、价值取向，则完全是现代人的。

甚至可以说，山中时代剧所蕴涵的完全为现代人意识的主题，是“松竹格调”（是一种和小市民生活密切相关的写实主义的样式）的一种变相的延承。五所平之助、小津安二郎的那种“日常生活的现实主义”（等同于“松竹格调”）手法，以及清水宏的情境喜剧风格，在山中的时代剧中都有明显的体现。

《丹下左膳》就是这样的一个典型。影片中，丹下左膳是一个武功高强的、令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怪物级传奇人物。然而这些仅仅是作为影片点缀的佐料，丹下战无不胜的单手刀法，不过是影片的噱头而已。其实山中在影片中主要描写的，是丹下与妻子阿藤经营他们小店的恬淡乐趣，及围绕着小店和一只小瓷壶而发生的闹剧。这里的大侠丹下，既没有“带子雄狼”的仇深似海，也不具“座头市”到处为人打抱不平的劲头。他与妻子拌嘴，跟朋友钓金鱼，安逸地躺在榻榻米上打盹，是无异于现代普通老百姓的朴素生活的。

这是一个充满笑料的幽默剧。山中以其机智诙谐的口吻，在一个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的金钱梦的巧妙安置下，讽刺了那些为金钱而趋之若鹜的贪婪世人。丹下与源三郎的交好，到后来二人机缘巧合地在武道场重逢，可堪称影片的神来之笔。山中对源三郎这个滑稽角色的描写充满了人情味，同时亦是对贵族阶层的挖苦。

津田丰滋的新版《丹下左膳之百万两之壶》，就是完全按照70年前山中导演的意图和技巧拍摄的，甚至剧本也采用当年三村伸太郎写给山中的。那种古装现代剧的意识，比之山田的《黄昏清兵卫》更要纯粹。这是津田丰滋完全牺牲自我风格而向山中贞雄和林不忘这两位英年早逝的艺术家致敬的作品。毫不夸张地说，这是致敬的最高形式。

（蕥　嬉／编制）